Muaji

把锅烧热之后,加入适量的油滑锅

乌鸡鲅鱼(下)

不好意思写了1.4w这么老长……用了一点微博讲过的破梗,请大家假装没看过一样喜欢!还有就是我,大场面写得很屎,剧情也屎,麻烦戴个滤镜吧,蟹蟹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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柔软的织物蒙在脸上暴力揉搓,邓瞳横在沙发上打盹,被搓醒过来,手脚发虚,这天气江水太凉导致他正在发一个38℃往上的烧。黄坤挺习惯照顾他——之前邓瞳被黄鼠狼附身,在电梯里自杀式撞墙,也是他给洗毛巾擦血——这会儿看人醒了,弯腰就要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,邓瞳剧烈挣扎,咚一声滚到了地毯上,嘶哑地说:“我自己走……我自己走。”

黄坤跟着他进了房间。

原本他也不是非得进去,但是邓瞳扒在门框上,死死把门抵着,并提出希望他能尊重别人的隐私,每个人都需要泳有一点自己的空间。黄坤听了认为这个房间非进不可, 冷酷地把腿卡在门缝里。

邓瞳没法可想,打开了门,警告他看到什么都不要说出去。黄坤心想,我倒是要看看,难道还能摆满了成人玩具不成——他抬起头,只见一个巨大的鱼缸摆在房间角落,里面有一只巴掌大、但十分肥胖的小冉遗,它一半身体泡在水里,四条腿和两条鱼鳍快乐地摆动,像狗一样对他汪了一声。

“……”黄坤并不领情,逼问:“你解释一下。”

邓瞳依然没法可想,只好解释,就是那天牵冉遗过长江,一只小的藏在他兜帽里(“说起这个兜帽衫,来头可大了,是之前没有换洗衣服借的你的,我没有这种傻直男衣服。”邓瞳指责道),当时情况紧急,他没注意帽子有点沉,后来才发现的,这个小冉遗很乖,不咬人,长得浓眉大眼,鱼头在他手心里蹭,他舍不得丢,当然也下不了手杀掉,就偷偷弄了个鱼缸,养在房间里。

“我师父吃什么它吃什么。”邓瞳趴在缸边,伸出手掌,果然小冉遗啪嗒啪嗒划着水过来,举起前肢跟他击掌,他收回手抱怨,“巨他妈的能吃,一天两斤牛肉。”

“你真是心地善良哦。”黄坤中肯地评价道。

小邓经理作为剥削阶级,生平最讨厌听别人说自己是好人,听了这话大为光火:“你他妈的心地不善良吗,你都不敢杀人。”

黄坤无法理解他的怒点,耐心地说:“我杀了啊,是你没杀,还放人走了,王师伯只好抽空帮你杀人。”

“你那个不算,你那个老头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,我的老头是个活人诶。”

“那好歹我下手了吧?”

“你下手杀了个死人,然后准备愧疚一辈子,还说自己不善良?”

“你才善良。”

“你最善良!”

黄坤有点累了,抬手示意他打住:“这个东西真的不会出问题?”

“不会的,你可能不知道,那个冉遗溶洞能看到你内心想要的东西,然后诱惑你,我当时就看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脱衣服哦。”

“你喜欢谁?”

“关你屁事。”邓瞳打定主意把这件事带进棺材里,就是被上夹棍也不会说出当时的情景。黄坤露出一点受伤的表情,他假装没看到,继续说:“这个小的,没那么有威力,就是会让你经常梦见自己喜欢的人。”

“你梦见谁?”

这个事情当然也不能说,邓瞳腾地站起来:“你有完没完,尊重他人隐私要我说多少遍,老子养的狗你看都看了,滚去你自己房间睡觉!”

“我就在这睡吧,”黄坤退了两步爬上床,搂着被子正襟危坐,“我是怕你半夜烧得厉害,你是诡道的顶梁柱,你不能有事。”


这件事情刚过去一个来小时。

邓瞳在镇江阁稀里哗啦脱得只剩衬衫,大喊:“你他妈愣着干什么,脱衣服啊。”

黄坤近几个月养成的习惯就是让脱就脱,听见脱衣服三个字就反射性地脱。他三秒钟脱好了,蹬掉鞋袜,两个人一起跳下去。

江水比想象的还要冷,邓瞳游泳技术异常垃圾,并且一下去就开始猛烈哆嗦。黄坤只好搂着他游泳,他在水下夜视力很好,居然还可以正常说话:“别怕啊,这种事总比你当初牵冉遗过江要简单多了,当时如果你掉下去,我们就全完蛋……”

邓瞳忘记自己在水里,张嘴就要反驳,只发出“你wruaaaaa”的音节,当时就呛住了,白眼一翻,要撅过去。

黄坤也没想到有人能这么笨,赶紧摆正他的脸,嘴贴上去,捏开本能闭得死紧的牙关。他在水里可以自如呼吸,水从鼻子进入,再从嘴里出来,他就可以得到氧气,这点氧气推进对方嘴里,邓瞳从鼻子里冒了好多泡泡,渡完几口,终于缓了过来。渡气期间黄坤迟钝的读心术几次接收到了他脑子里大声想的“我操我这样鼻子冒泡好傻逼!!!”

现在不是长江汛期,江滩的水很浅,他们跳进的地方也不算深。不一会儿沉到了底,邓瞳鼓着嘴巴,水里黑乎乎地看不见东西,他开始后悔晚上下来了,如果明天跟申德旭问问,也好了解情况。

水里剧烈波动起来,邓瞳紧张得不行,松开了他们交握的手,自己逆着水流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,江底的沙从他光裸脚背上滑过去,他艰难地张开了手臂。

邓瞳这个人,害怕是害怕的,但是他的字典里没有逃跑,没有认输,不管对手是什么水准,他永远要正面硬刚,并凭借一张逼嘴节外生枝。如果不是在水下又天黑,他可能已经蹦蹦跳跳上前挑衅了。

黄坤看到他把两只胳膊慢慢合起来,看动作是很费劲,那东西没法再前进了,水里出现了小型的漩涡,在不远处发出很响的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人寒冷或恐惧时的上下牙碰撞。

黄坤放出了剖木符,青龙在他腰间饶了两圈,从水底腾空而起,带起一股更大的漩涡,随后是龙卷风,它将江水吸了起来。黄坤背上铜鼎闪现,变大,彻底阻断了这一小河段的长江。

江水清空之后,怪物的身体显现出来,邓瞳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动作都呛住了:它看起来像巨大的霸王龙化石。只是白骨,没有肉体——难怪在水里不需要呼吸。

这事没办法,青龙撑不了多久,明天也只能拜托申德旭处理一下舆论,而这段时间越短越好。邓瞳散发出的威压只能控制它的行动,他已经没力气了,江岸的风吹过来,冻得浑身发抖,他强行往前又走了两步,一只手抬起来,猛地一挥,手掌做出拧的动作。

青龙俯冲下来,像蛇一样缠住了巨大的兽骨,一捆一勒,兽骨的前肢跪下来。

黄坤用全部的力气在保持江水断流,原本要想办法化蛇去帮他,看到这一幕愣在原地:青龙竟然也任凭他驱使!

接下来的画面更加诡异,邓瞳走过去,说了两句什么,兽骨乖乖地低下了头,垂在他面前。邓瞳摸了摸它原本应该是鼻子的部位,印下一个吻。

它像心愿已了似的把头搁到地上,像一只乖顺的狗,身体发出咔喇咔喇的声音,终于彻底瘫软不动了。青龙松开这把骨头,重新飞到半空。

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。

黄坤跑了过去。夜空如洗,甚至能看到银河的光带,邓瞳光着脚,白衬衫脏兮兮的,他累坏了,就靠坐在这个怪物的头骨旁边,看到黄坤过来,虚弱地笑了一下,说:“老子牛不牛逼。”

黄坤的铜鼎还没收,紧咬牙关没法说话,伸手拉他起来,拽着他转身就跑,两个人跌跌撞撞跑到浅滩附近,终于跳上了岸边的礁石。邓瞳扶着他的肩膀,突然说:“这不是我们被水猴子算计的那个礁石嘛。”

青龙一声长啸,江水从半空中倾盆落下。


“我觉得我真的很帅。”邓瞳的退烧药开始起效,他一脑门汗,但是睡不着觉,一张嘴叭叭个不停,“你给申德旭打过电话了?”

“嗯,申工会处理,他说可能是某个神兽的遗骸。我很好奇,你这嘴是有毒吗?就是字面意思,为什么你亲一下那个玩意它就死了。”

“安息吻懂不懂,我亲你一下你也会死。”

黄坤满脸无所谓地看他,意思是你敢来就来。

“不说这个,我要好好练游泳了。”邓瞳心一虚,转移了话题,“妈的好几次因为水性不好差点死了。我想在家弄个游泳池,你去过我家的,你说在院子里放一条水会不会有影响?”

“我怎么知道,诡道对算命风水一窍不通。不过放心吧,再怎么作你也死不了的,我听师伯说你是皇帝命。”

“那你的八字也不赖啊,坤字不是谁都能用的。”邓瞳非常习惯跟人互吹,不过脑子,张口就来,他别的不行,这类酒桌话术十分精通,几乎是条件反射跟人互吹。

黄坤想了一会儿,对他说:“天时四季,发陈、蕃秀、容平、闭藏。发陈蕃秀主生,容平闭藏主杀。杀伐之道,是为坤道。没有只生不灭的道法天伦——这就是我的名字。”

“放屁吧,”邓瞳嗤之以鼻,“你的名字就是乾坤的坤而已,我听说你是土字辈,没叫黄土好不错了,这装逼言论在哪里看来的?”

“忘了,好像师父说的。”黄坤翻平了身,看着天花板,“你知道吗,我照过那个铜镜,里面我是一个老道士的样子。”

“说明你虽然人还是大学生,其实心已经半截入土。”

“可能吧。”

黄坤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的八字是人为的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我爷爷算着时间给我妈喝了催产药,我早产两个月,在全阴的日期时辰出生,我只是个造出来的天才。当时她大出血差点死了,这整个三代恩怨,我们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妈。”

“我比你惨,我早产三个月呢。”

黄坤气得喊:“你他妈的还比个没完啦!”

“我靠不是,我的意思是,我们早产儿都很受呵护的,活下来也不容易。”邓瞳说,“那你还是应该回去看看她。”

“你陪我去吗?”

“你赶紧告诉你爸妈我们分手了!”

“真的吗,我看你当时挺开心的,还说我们是真心相爱,你一定会让我爸妈接——”

他被堵住了嘴,按着后脑勺,邓瞳的口腔和舌头比前几次都要烫,脸上能感觉到他呼吸带出的异常高温。这个安息吻没能把他杀死。黏糊糊亲了半天,邓瞳顺着他腰上的胎记乱摸,摸到人鱼线,划拉两下,终于松开了嘴,样子挺急色,说话也理直气壮:“我把发烧传染给你吧,这样我就会好了。”黄坤抓住他的手,为难地说:“不了吧,你现在脑壳不太清白,起来以后肯定会怪我的。”

邓瞳果然一脚踩在套路里,他偏要做不让做的事:“搞就搞,你哪那么多屁话!”

黄坤笑了一下,松开手:“那你别太费劲。”

最后也只是滚来滚去地撸了一次,有些人可能是刚对付了神兽的缘故,格外激动一些,喊得尾音都变了调,要不是他还在发汗,拿被子蒙着搞,估计外面都能听见。

“帮我拿根烟。”邓瞳把通红的脸从被子里拔出来。

“你发烧,抽烟不好。”

“法律规定,公民永远享有抽事后烟的权利。”邓瞳说,“我就抽两口,行不行,黄贵妃,你他妈的还没有统领六宫,到底哪里来的底气干涉内政!”

黄贵妃为了当皇后,只好忍气吞声地说:“那就两口。”

抽完两口邓瞳开始耍赖皮,说床头柜上没有烟灰缸,你让我抽完再说。

“你把烟头往我胸口按。”黄坤提议。

“你还有这种癖好?”邓瞳大惊失色,“我不行,我很绅士的,你找别人吧。”

黄坤懒得跟他废话,抓着他的手把烟头一按,邓瞳吓得一哆嗦,就看赤红的火焰从胸膛一片燃到他的脸颊上,他瞪大眼睛,忍不住伸手扯扯黄坤的脸。黄坤说:“你不是一直想看吗,我七岁那年发水痘,我爷爷用艾蒿薰出来的;避水符和剖木符是被丢在井里,和一个大蟒蛇一起呆着,现在我才知道,是那条黑龙,后来就变成青龙。”

邓瞳听得认真,还若有所思,黄坤以为他在感怀自己的身世,半天听见他说:“纹身太酷了,我他妈的也必须搞个纹身。”

他把半截烟往床下一丢,以昏过去的速度睡着了。

第二天起来竟然没退烧,摸着能有三十九度,黄坤从冰箱里拿了肉喂冉遗,拖着邓瞳去中心医院挂号。这会儿医院流感的人多,好容易才安排上了,坐在比较空的儿童区打吊瓶。第二瓶的时候,是一位眼熟的南丁格尔抱着一筐子吊瓶和一次性针管子进来,她看了一眼靠在黄坤肩膀上睡着的人,没有确认姓名,直接换了瓶子,并轻声问:“邓经理这是怎么了?”

“发烧,”黄坤答了句废话,“你们认识?”

“算是吧,”护士把滴速稍微调了调,“这位小哥,你说个实话,邓经理是不是又和人玩作死的游戏啦?”

她把口罩往下一拉,露出一张可爱的圆脸。

黄坤这才把那份异样的熟悉感落到了实处。摄录机里的画面倒放着,纷至沓来——女孩焦虑地把头发捋到耳后,对摄像机说:人多少和白天黑夜有什么关系?大家晚上喜欢出来走路,做事,跟白天一样啊,我也是一半的时间夜班,一半的时间白班,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吗?

画面是倒退着录下来的,女孩子边下楼梯边笑着说:你真的相信有鬼啊,我在医院见的死人多了去了,也没看见过什么鬼。

在电梯门口,邓瞳眼睛弯弯地笑着跟她说话,她声音很甜,喊的是:——阿童木。

“他没有,这次是下水救人才着凉了。”黄坤小声说,带了点莫名其妙的敌意,“张小姐,发生了那种事你还在医院工作,不怕吗?”

机器猫——张玥,吐了吐舌头:“他说了不告诉别人的。”

换第三瓶水的时候邓瞳打盹醒来,见到故人十分高兴,把当初死里逃生之后“再也不见面”的承诺抛诸脑后,拉着张玥唠嗑,又难免吹逼,说自己如何如何今时不同往日。张玥就说了,你们这么厉害的话,可以解决医院的一个邪门事情吗?邓瞳说那当然没问题。黄坤咳了一声,提醒他还在发烧。邓瞳摸摸脑门:“哪里发烧,我挂完水已经好了,再说了,我们术士不就是要为民众排忧解难吗?”

这是黄坤在帮陈秋凌的时候说过的话,他一时拿不准邓瞳在阴阳怪气还是什么。

张玥就简单说了这个事情,中心医院负三层的太平间,最近经常传出音乐声,太平间工作人员老陈吓得够呛。

如果只是这样还没什么,同时发生了一个现象:医院附近有家小炒店生意很好,有送餐服务,很多病人家属就在这里订餐。他们几天前开始收到短信订单,点了糖炒里脊、辣子鱼块、干煸四季豆和几份米饭,地址里写:中心医院地下负三层停尸间,进去左手边第二排第四格放进来,要个女送货员,一定要女的。

小炒店的人当然吓得半死,不敢去送。谁知道短信第二天又来了,还是一样的菜单,到了第三天短信里说:怎么还不送来,我要去找你们啦!小炒店的老板只好找到医院来,医务工作者们听了也有点发怵,但是秉承着唯物主义精神,一群人去了停尸间看看,胆子最大的一个医生打开了第二排第四格,里面空空如也。

那小炒店的人就把短信里点的饭菜放了进去。老陈晚上再来看,吃的已经没了。第二天仍然有短信发到小炒店,又点了几个新菜。

张玥听说了这个事,觉得自己可以帮上忙,至少眼睛确认一下,但是自从电梯事件之后,她再也不敢掺和这些,就连在医院工作也是壮着胆子勉勉强强。

邓瞳听完把胸脯拍得山响,说你别怕,这个事包在我身上。

张玥很高兴,跟他们约好了时间就走了。黄坤摆着一张死妈脸,邓瞳全当没看见,给他捋了一遍线索:“社会新闻看了没有?上周在火车站一个餐馆,有人突然发疯砍死了十来个食客,这就属于横死,火车站那种人流量,家属认领难度大,尸体只能停在这里。你想啊,莫名其妙就让人砍死了,死的时候饭都没吃饱,当然怨气冲天。这事得快一点处理,过了头七就难办了。”

“凶手呢?”黄坤问。

“死了啊,被抓起来,本来说是精神病不好判,还没等判决,他咬舌自尽了。”

他们上午吊完了水,回家收拾要用的东西,邓瞳扛了一把古琴,腰上挂了灭荆和一只陶埙,兜里揣了一把符,装备还怪多的。


晚上九点他们在张玥现在科室的值班室集合,张玥从自己家挑了两顶假发带来,是以前玩cosplay剩下的。给他们一人一顶,再发了两个粉色的护士装,这个黄坤知道,师父说过,走阴要顺着死者的意愿,他们说了要女送货员,那就得是女送货员。

邓瞳打扮完了,嘴唇让张玥抹了点红色,显得皮肤更白,脑袋上挂一个黑长直——他确实长得像女孩,出演恐怖片鬼护士可能叫好叫座。黄坤的假发是一个元气卷发双马尾,光看脸还说得过去,但他个儿比较高,在南方男的中间也算鹤立鸡群,穿L码护士服难免成为金刚芭比。

“好看吗?”邓瞳扣完了扣子,伸手揪住他一边马尾,“你他妈用眼角余光看半天了。”

黄坤咳嗽一声,把目光挪开。

“我靠,不是吧,”邓瞳有点惊慌,“我建议你别犯病啊,忍一下,现在不是我们两个人。”

黄坤尴尬得半死,说我知道了。

邓瞳一看他尴尬就心情很好,感觉得到一点师兄应有的尊严,又觉得这双马尾仔细一看也别有风味,像个登徒子似的伸手摸摸他的脸:“等回去再说。”

“我有个问题,”黄坤突然问,“你昨晚做了什么梦?”

“这个……”邓瞳糟心地把他脸推到一边,“妈的,等回去告诉你吧。”


晚上十点,他们三个人坐电梯到负三层,邓护士扛着古琴,大马金刀地盘腿一坐,在走廊里开门见山地弹了起来,弹的是《广陵散》。他长发及腰,垂着睫毛拨弦,如果能说话他大概又要说了,我他娘的比陈秋凌弹得好听一百倍吧?

黄坤怀疑他真的是在较什么劲。

广陵散把太平间一些朋友给唤了起来,热热闹闹地挤在门口看。但这些朋友无一例外都是死妈脸,一看就是还无法接受自己去世了。

弹完一曲,邓瞳站起来致谢,开始下一项才艺表演,吹埙。他拿的是一只包浆的七星埙,音色极其苍凉,吹的曲子是《卧龙吟》,黄坤对卧龙吟一无所知,但是诡道典籍里面有这么一个搞法,他这才知道邓瞳今天来想干什么——他算准了时间,要收一队阴兵,为自己所用。

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近了,阴兵借道马上要在负三层的走廊里发生。

“你确定应付得来?”黄坤问。

邓瞳吹埙的动作没停,朝他眨了眨眼。黄坤拍拍他肩膀,往太平间里面走去。他把门关上了。鬼们显然不好糊弄,没觉得他扎两个辫子穿个护士服就是女人,都充满敌意地看过来。

“朋友们,死了好啊,死了死了,万事都了。”黄坤诚恳地说,“不要再留恋啦,这个社会,活着有什么可活的呢?这位大爷,你子女都好孝顺的,他们还在外面贴告示找你,只不过没找到医院里来,我会通知他们早点来认尸体,我知道你不喜欢火葬,一定要土葬,其实现在死了蛮好,过一阵听说国家要强制火化了;这位大娘,你老伴前一阵子刚过世了吧,儿女在外面打工,没法知道你这个事情,我在想办法联系他们,你不如早点下去陪老伴,他一直等你,不好投胎哦;这个妹妹——你年轻漂亮,做女鬼多可惜,不用记挂爸妈,你姐姐会照顾好他们的,你姐姐姐夫现在在备孕期间,你早点去投胎,可能还赶得上做姐姐的女儿撒……”

他挨个把人开导了,也不管有些劝不劝得动,继续说:“至于杀死你们的人,放心,他下去了肯定是要受苦刑的。”黄坤把手里的钥匙扣史○比拿出来,上面贴着报纸上剪下来的犯人照片,用打火机烧了。他身后出现几个拿着锁链的人。

这些人终于一个个垂下头,乖乖地让阴差带走了。

黄坤说鬼话说得口干舌燥,打开太平间的门,外面战况正酣。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邓瞳的背和角落里发抖的张玥,对面阴兵哥们戴着高帽,上半张脸糊着黄表纸,下半张脸一片惨白,邓瞳正在凭借一张嘴把他们说得更加惨白。

黄坤想起来上初中的时候,看过地方台总放的一个港剧《我和僵尸有个约会》,有些地方蛮吓人,他以前总是跪坐着双手合十,假装电视里朝圣的尸体,把小伙伴吓得眼泪四溅。除此之外唯一记得的就是马小玲的腿——那可真是一双好腿。此刻邓瞳的护士服已经解开了,和穿在里面的大裤衩一同猎猎作响,他举着符,背影和黄坤童年记忆中的女驱魔师渐渐重合,一把将符丢到空中,灭荆一举,符插在了剑尖上。

“临兵斗者,具在之前,收!”

巨大的白光在他身前爆开。

黄坤瞪大眼睛看着,直到白光隐去,夜色中一切如常,阴兵全不见了,邓瞳把手垂下来。他松了口气,站起来准备走过去,但表情下一秒就僵在脸上。

五米外,邓瞳身体一晃,慢慢跪在地上,倒了下去。张玥捂住嘴,喊道:“我看到一长条黑影子钻进了他身体里!”

黄坤跑过去,抄着膝弯把他抱起来。



他打了个车把人弄回家,正赶巧王鲲鹏今天晚上酒醒了,还没开始喝第二轮。王鲲鹏一看徒弟怎么出去办个事还横着回来了,也很着急,让黄坤把人放地毯上,他掀开眼皮,摸摸脉门。

“这傻逼收阴兵去了?”王鲲鹏问。

“嗯……这个术法有问题吗?”

“也不是有问题,目前没有生命危险,基本躺个三五天就会醒过来,只要他扛过去了,这些阴兵从此任他驱使。万一抗不过去,就是阴气入体,拿灭荆久了,他不觉得寒,但还是寒的,对身体损伤很大。”王鲲鹏说,“如果想简单点,还有最后一个办法……”

“什么办法?”黄坤问。

“真爱之吻。是诡道法术里面最正直的一个,书里记载过几例成功的,也没别的办法,看过童话新编吗?王子没有吻醒公主,是后妈吻醒的,可见万事皆有可能。”

“我对这个懂得不多,别人喜欢他够吗?”

“……不够吧,你别看邓瞳这狗样,喜欢他的女的从你学校排到镇江阁,总不能人人都可以。”

“让我试试吧,”黄坤说,“我们最近总一起玩,感情还可以。”

王鲲鹏脑子转了半天,终于听明白了,面色复杂地看着他,目光里暗含着一个好好的猪怎么去拱傻逼白菜的意思:“你没事吧,你怎么想不开啊?”

黄坤想问您自己想得开吗,但是嘴上没说。

“也不是,其实我觉得邓瞳喜欢我。”

他王师伯劝道:“听我一句,邓瞳经常跟我说你,他说话基本上有一半在说你,通常以‘黄坤这个大傻逼凭什么得到某物、凭什么做某事’开头,‘黄坤真的是臭傻逼’结尾,你说他喜欢你,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得出的结论,但是依我看,这事很悬。”

“他驱使过我的青龙。”黄坤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们昨天一起解决了点事,他可以驱使我的青龙。小时候我被和龙一起丢在深井里,给避水符和剖木符一道开锋,我一直哭,我爷爷对我说,‘不要怕,这个东西以后只听你的,或者是它认准的族长夫人。’我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意思,一直到看见了才明白。”

王鲲鹏的确听说过黄家的这个事情,但黄家没有哪一任族长夫人天生有驱使神兽的本事,所以只存在于理论上,没人真的见过。

他一时语塞:“……这倒是没话说。”

“试试吧,又不少块肉。”黄坤咬牙切齿,“如果我不行,就喊策策过来,他不是说过要娶策策的吗。”

王鲲鹏有点看不下去了:这名男孩看样子并不知道策策瞧上的是他自己。

他叹口气,开始找蜡烛摆阵,是个很古怪的阵,不太规则,而后又在两侧点了十七根蜡烛配合,以毒攻毒。

黄坤来到地毯前跪下,深吸一口气。他脑子里有很多场景飞速闪过去,邓瞳抱着桓木趴在桌上睡觉、身体里燃烧的鹿矫、夜空下跟着他的手动作的青龙、你昨天是否梦见了我——太快了,来不及多想。空气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风声,他在一片寂静中扶住邓瞳的侧脸,俯下身去。

……

……

大学生小黄活了快二十一年,天生的因缘际会,和牛鬼蛇神没少打交道,其本事在全国范围内可算数一数二的年轻有为,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。

邓瞳的身体震了一下,然后他睫毛抖了抖,睁开一条缝,被光线刺得又闭上。黄坤立刻退开,还没退出半米,被一株藤蔓猛地拽住了脖子,往回一扯,藤蔓劲非常大,他几乎扑回邓瞳胸口上,一朵月季花绕着他的胳膊迅速生长,一路顶到鼻尖,有一朵在邓瞳肚子上招摇的大向日葵,害羞地把花盘埋在他的胸口。

“我靠,你身上长食人花啊,快管管。”黄坤脑袋后仰,支支吾吾地说。

邓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被压得胸闷,看见对方这个满脸通红的傻样就想骂他。

“我简单告诉你什么情况,”王鲲鹏充当解说,“真爱之吻,诡道为数不多的正经邪路术法,灵力比较强又真正相爱的情侣,据说接吻能把所有内伤外伤痊愈,并且会开花助兴。”

邓瞳还没听完已经脸色惨白。

黄坤挠挠头,躲开了视线,但那些花像有生命,伸出两支掰正了他的脑袋,让他们不得不对视。邓瞳非常尴尬,咳了一声,像号令百鬼一样命令道:“花,收一下。”

花纹丝不动。

他气死了,骂道:“操,又是个不听话的狗技能,我要这个有什么屁用!!”

王鲲鹏安慰他:“我不太懂网游,不过你徐师叔说过,有些技能是合体技,可以用合体技刷满血的,就叫奶挂。”他就把话说到这里,拍拍黄坤的肩膀,建议年轻人自己聊聊,而后唉声叹气地回了房间。


两个人从地毯上爬起来,五颜六色的花朵掉了一地,身体好歹是分开了。邓瞳坐了一会儿,发出哲学提问:“你觉得爱是什么?”

黄坤干巴巴地说:“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吧。就是你觉得自己爱谁,大脑分泌久了,自己也相信了。”

“你们理科男的有毛病吧?”邓瞳嫌弃得要死,跟他讲道理,“爱就是有一个瞬间,你想和对方一直呆在一起啊,不管最后呆不呆在一起,在那个瞬间产生的想法,就是因为爱。”

“你很懂啊,”黄坤阴阳怪气,“你想过跟我一直呆在一起吗?”

“没有。”邓瞳断然否认,迅速地转移话题,“你说这垃圾阵法是怎么判断真爱的?也许这阵法根本就是个老古董,知道咱俩有点,那个,身体上的关系,就觉得是真爱了。这不行的,思想陈旧。”

“是哦,可能就是这样。”

他们在身上扒拉两下,然后跪在地上收拾那些花,拿个花瓶灌了水,插上了,摆在客厅中间,摆好之后两个人尴尬地对视一下,各自回房休息。



邓瞳休息了几天,又变得生龙活虎,他没忘记之前的事儿,找了个朋友介绍的纹身店,对方问过他想要的元素和大致效果(骷髅!锁链!越酷越好!邓瞳动情地比划),工作室给他设计了几天后,哐哐纹了个花臂:膀子上是大骷髅,四根锁链从他的锁骨胸口和肩背分别拉过来,一把生绿锈的短剑斜插在中间,四周散落几朵绿色的牡丹,每朵牡丹旁边都有一根白骨。

今年销售部成绩不错,邓瞳挺开心的,上路虎4s店提了辆车,开去黄坤学校里显摆,就停在南苑宿舍楼下。黄坤刚从图书馆回来,在路上就被同学告知有人找。他第一时间想到是不是什么仇家,就问是个什么样的人,同学欲言又止,讲:这个难说了,是黑社会,胳膊上吓死人哦,蛮大一个骷髅头,你可别是借高利贷没还吧?

黄坤摸不着头脑,往宿舍走去,他很快看到了这个场景:邓瞳靠在一辆新车上吃手,穿着黑背心和黑色大裤衩子,墨镜遮住大半张脸,大金链子,一条巨大的花臂。他看过来了,把墨镜摘下,露出一个冒着傻气的总裁自信笑容。“新车,还有这个,”他拍拍车门,又侧了肩膀,以便全方位展示这个花纹,“好不好看,酷不酷炫?”

车是不错,但为什么他的衣着品味在加入诡道之后竟然能够如此一落千丈,黄坤实在百思不得其解。他懒得管车,仔细看邓瞳纹身那片皮肤还是红的,就问:“疼不疼啊?”

“不怎么疼,”邓瞳得意地说,“跟你那个又不一样。猜猜你自己在哪儿。”

“我?找不着。”

“就是骷髅的眼睛里,有一些小鱼在游,我特地交代人家加的,我说要弄个美人鱼,人家说美人鱼太大了,不过尾巴弯起来刚好是一个环,可以弄在脚踝上。”他皱皱鼻子,“可是据说脚踝会有点痛啊,我就先不搞了。”


热心同学李大胯子结束了一天的打本劳作,眼圈青黑,从网吧回来,脚步虚浮地路过此地,正要上楼,回头一看他的好室友黄坤正拉着一个黑社会的胳膊看,看了还不够,伸手推着肩膀把人按在车门上,还去捏人家的下巴,一副要打人的架势。

李大胯子急忙上前解围道:“哎呀,坤逼,有话好好说嘛,这哥们是?”

黄坤看表情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,憋了几秒才说:“是我的金主。”

胯子认为自己幻听了,问:“你的什么?”

“就是包养我的,糖爹,懂吗?”黄坤跟他摆摆手,拉开车门把那个黑社会推进去,“晚上不回来了,再见。”


就此,这两个人着实肉麻恶心了好一阵子。虽然没在公共场合怎么的,但是策策人精一个,时间久了就凭肉眼瞧了出来。她连声说真是没想到,然后压低声音问,那天在休息室的就是黄坤啊?邓瞳本能地试图撒谎,结巴了半天,寻觅不到撒谎的方向,只好脖子一梗,说:是又怎样。

来年春天,方浊来了一趟宜昌,她清减了许多,看见王鲲鹏颓废的样子就眼圈通红。他们四个人去沿江大道散步,在江滩上坐着喝酒,邓瞳全程亲亲热热挽着方浊的手(不知道哪来的给蜜行为),王鲲鹏喊一声疯子,往地上倒一点儿酒。黄坤说这样不行的,得喊大名,王鲲鹏听了就伤心起来:喊大名有什么用啊,疯子是个不存在的人。

他们四个一起吃饭,方浊说起了三铜破局的进展,大青山计划等等,邀请王鲲鹏出山。后者喝得以头抢桌,说,方浊你何必呢,事情已经结束了,我们各自好好生活吧。方浊听了流很多眼泪:王师兄,你怎么能这样?邓瞳说就是,师父,我真的很失望,你他妈怎么能说出这么不是人的话。黄坤啪地打了他一下:你怎么跟师父说话呢?

邓瞳气得半死,不理他了,一顿饭吃得意兴阑珊。方浊第二天坐车回北京,只有邓瞳去送她。

矛盾就由此开始。


黄坤不是故意不去送人,但此后他在论文修罗期挣扎了一周还多,感觉头发日渐稀疏,在某天下午接到师兄的电话,对方劈头盖脸第一句说:“你妈的,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给我打是吧?我在手机上放两块肉,狗都能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对不起对不起,”他答,“我在写毕业论文。”

就在今天下午,毕业生小黄打开一本教辅资料,里面掉出一堆相同大小的褐色碎片——那是邓瞳花半节课撅成的,原料是他养了三个月的树叶书签。他想起那天是一整下午的大课,邓瞳弄完这个破树叶,趴着睡了很久,线圈本在他的左脸上留下指甲槽一样的八道印子,几个小时后都没有消,吃饭的时候自己一直在笑,邓瞳很生气,骂骂咧咧。

想起这件事让他开始走神,一下午过去,毕业论文增加了两百字垃圾。

“你找我有事?”黄坤问。

“找你开房有空吗?”

“这个……没有也得有吧。”

“你他妈的想得倒美,到紫光园来,老子有个架要跟你吵。”


黄坤只好把电脑阖上,打车去紫光园,到九楼掏钥匙打开门,看到地上全是纸壳箱子。邓瞳是要搬回荆州了,之前提过,自然要把王鲲鹏也带走。紫光园今后没有人住,可能会出租。

他四处看了看没有人,找到邓瞳房间去,小冉遗嗷嗷冲他叫,黄坤问:狗子,你爸呢?小冉遗长长的脖子往某个方向偏偏,黄坤顺着一看,邓瞳站在阳台栏杆上喝酒,不是坐在,是站在(梦回中国体操巅峰之夜)。

“你知道吗,”邓瞳说,“昨天师娘又带着轩轩来了,我师父躲着不见她,还是我陪着吃饭的,我真搞不懂。”

“他在逃避啊,”黄坤绕开地上的箱子朝阳台走过去,“他不可能把幸福的家庭建立在我师父的牺牲上,这种痛苦很孤独,是没法跟人分享的。”

“那你呢,”邓瞳问,“你在逃避什么?”

“你先下来,”黄坤缓慢靠近他,胳膊虚虚地做了个准备接住的动作,“你喝多了,别这么闹。”

上一次他吓退了黄鼠狼,把邓瞳从栏杆上扯下来,那个时候也是抱住了的,当时没什么别的心思,但是惯性使然,难免扑在他怀里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邓瞳冲他笑了一下,手里喝干的酒瓶子咣当一摔,阳台溅开无数玻璃渣子——随后他张开手臂,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。黄坤吓了一跳,扑到阳台边缘,看见无数的黑影融成一张网,在空中接住了他,他手脚都没用力气,软软搭着,僵在空中,像死了。

邓瞳和网友的快乐运动top1,蹦极。

黄坤会听弦,能听到这些训练有素的阴兵哥们儿七嘴八舌地讨论,我们这位上司怎么了。他们轻飘飘地将他送回这个阳台栏杆,邓瞳二黄八调地坐在上面。黄坤意外地听见那位程大哥的声音,程大哥说:小子,别再让他生气了。黄坤心里有点不服:不让他生气你知道有多难吗。

黑影离开了。

黄坤问:“看我担心很好玩?”

“好玩啊。”邓瞳理理头发,他不弄发胶的时候刘海软趴趴的,显得年纪很小。

“我知道你生什么气,可是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?”

“妈的,你定在荆州,事情还是申工告诉我的,他说你想找个入口,进去把老徐的尸骨带出来。”邓瞳说,“你没跟我说过这个事,徐师叔是挂名,你作为他的徒弟算什么呢,不是长房也不是幺房,你觉得他死了,可以,现在你还把自己当成诡道的人吗?”

“你不知道他给我留了什么话,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进去的……”

“他没有死!”邓瞳声音尖利起来,“怎么他妈的连你和我师父都觉得他死了,我看老徐做人太失败了,他当初还不如收我,总比你狗日的有良心。”

他跳下栏杆,推开黄坤往房间里走。

“邓瞳。”黄坤叫住他。

邓瞳脚步一顿,听见这个称呼着实思考了一下,黄坤真的没怎么当面叫过他名字,他经常叫的是喂、诶、你,后来叫过几次师兄,有时候会叫瞳瞳。

“你知道过阴人是谁在做吗?”黄坤轻声说,“我从崂山回来,去了龙门派登门道歉,誊抄了师父给我的走阴人名单,费尽周折找到了郑刚本人,拜托他通知一下,过阴人从今往后由我代理,为了让他们服气我还用了一点手段——这些事我都没有告诉你,我想让你觉得,我过的是你认为的那种好的生活。”

“哦,那天你在停尸间搞这个还蛮熟门熟路,”邓瞳转过身来看他,手抱在胸前:“你说这些什么意思?”

“我在用我的方式为师父做一点事情……”黄坤苦口婆心地说,“我不是不在乎他,师父想用他的牺牲来换人间如雪,换儿女如常,现在事情已经回不了头,我们不要辜负了他。”

“你脑壳有包吧,这么喜欢以己度人?”

黄坤愣了一下。以己度人,这件事徐云风也说过。

“你也别说那么多了,谈生意也是这样,我们没法互相说服就算了。”邓瞳摆摆手,“你想代理就代理,下次竞选我会光明正大地抢过来,既然我可以做到百鬼朝拜,这个事情就更适合由我来。劝人去死,我不比你嘴皮子利索吗。”

黄坤脑子里浮现出一些场景。

——深夜的凌云网吧,他披着外套睡着之前,徐云风叼着烟打键盘,目不转睛地说,忘交代你,邓瞳这小子傻逼,你让着点他,噢我的意思不是说让司掌的位置,就是日常生活,多忍忍,尽量少揍几次。

——去冉遗溶洞前,王鲲鹏跟他说,邓瞳这小子性格不稳当,你别和他自己人打起来了,你让着点他。

黄坤摇了摇头:“我不可能永远让着你。”

他那天在这个房间里做了第一个梦,梦里是长阳县城的许多画面,墙上贴着红色掉漆的自由民主和谐;下晚自习回家那条路坏了一排的路灯,像滴溜溜转动的眼睛;比现在小一号的邓瞳坐在破公园的秋千上,吱呀吱呀地晃荡,看到他过来,挥挥手,从秋千上跳下来。

“操你妈,”邓瞳说,“老子需要你让?”

“你冷静一下,别跳楼。”黄坤往门口走过去:“我先回去了,真的有点忙,去了那边再联系。”

“滚吧。”邓瞳恨不得拿脚踹他。

“等去了沙市,我还可以找你吃饭吗?吃饭、看电影,然后带你回小公寓。”黄坤说,邓瞳迅速对他比了个中指,他的肩膀突然松下来,快活地说,“我真的喜欢你。”

他说完转头走了,带上门。邓瞳在原地站了半晌,走到鱼缸边上,伸出一只手说:“狗子,你咬我吧。”小冉遗不懂他的意思,游过来,把鱼头靠在他手心里。



再见着面就是两个月后在荆州,杜鹃带着一个叫黄森的年轻人来做客,不到一年,黄家的村子已经成为当地新农村致富标兵。他们把邓瞳也叫上了一起吃饭,说了点怎么来钱的正事。黄森比黄坤要小一点,是年轻人中法术学得比较出挑的,在饭店厕所跟他单独聊了两句,这小弟是尤其活泼的那类型,他问:“哥哥,小邓总是有女朋友的吗。”

“怎么这么问?”

“就是前一阵你在忙,他单独去过两次重庆,黄家的几个项目都是他在照顾撒,这边几个妹妹都喜欢他,但是他说自己是有主的——我看也不像嘛。”

黄坤洗完手抽了张纸:“对,他有对象,准备结婚的那种哦,告诉妹妹不要打主意了。”


吃完饭把客人送去酒店,邓瞳得开车送他去水文局的公寓楼,在车上坐好,黄坤突然说:“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?”

“你有毛病吧,我对你好个屁,”邓瞳说,“我利用你们黄家捞了一笔你都不知道,还帮我数钱呢。”

“那也是应该的。”

邓瞳系好安全带,两手伸到脖子后面捣鼓,把大金链子摘了下来:“这东西,你给我保管。”

“为什么,这不是你妈给你的吗?”

“你管那么多,拿着就是了。”邓瞳抬手一丢,摇摇头骂了一句,“傻逼。”

“既然收了你妈礼物,”黄坤说,“我作为皇后,要跟你说个事,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,说我爸松口了,让我回去,还说如果可以的话,把妖怪师兄也带回去吃个饭,可以吗妖怪师兄?”

“你们家屁事可真多,再叫妖怪我翻脸了。”邓瞳边倒车边说,但是没有生气,这就算是答应了。


到了车库,黄坤伸手扳倒了驾驶座,把他放倒在位置上,低下头来亲,因为空间较为逼仄,总有种窒息感,几分钟后邓瞳气喘吁吁地推开了他,问:“这种事,你可以停下来吗?”

“如果是因为鹿矫,我可以停下,但不是,所以不行。不可以。”

“我也不可以。”

他觑着邓瞳的脸色,想知道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,邓瞳笑了说没事,继续,黄坤就又听话地脱衣服,分开他的腿。路虎的空间很宽敞,皮带搭扣碰撞声甚至有暧昧的回音,邓瞳没话说了,抬手摸他发质不太柔软的脑袋,忍着初始的一点疼痛。今天他们吃了饭,不是单独吃的,没看电影,但他还是被带回小公寓去,今后可能还要来很多次。他想起红花套公交车沉江事件,公交残骸被打捞起来的时候,车厢里所有的尸体都纠结成团,往车门处拼命地挤,形貌很不堪,只有一个人一直端正地坐在座位上,面容平静,没有半点挣扎推搡的痕迹。

现在我就是那个人,他没忍住漏出一点细碎的声音,在心里轻轻地想,我们就这样开进地狱去吧。


FIN.

重庆辣子鸡盖饭

预警:废稿paro

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两位小朋友,很有可能是交换过人设的,正文里面是靠谱大学生x傻逼社会人,废稿里面是狗逼大学生x正经社会人

就忍不住伸出我罪恶的小手搞一搞官方ooc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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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看王鲲鹏也没什么本事,”黄坤吃完了自己这份饭菜,点了根烟,“上次我们去黄家抢族长,他也没干什么,就拿个小旗子干杵着,还不如我师父呢。”

邓桐有点生气:“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师父,他的事你知道什么?——你能不能别抽烟,店里不让抽。”

“我屁都不懂,我连震位是什么都不知道,”黄坤嘚瑟起来,忍不住显摆道,“可我不还是随便就做了黄家族长吗?”

邓桐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傻逼样子,摇摇头,继续吃自己的东西。他细嚼慢咽的,黄坤看了都着急,但是邓桐长得好看,又特别干净,所以他不讨厌这人,也顺着他把烟掐了。

黄坤把自己餐盘收拾了,趴在桌上问他:“你什么时候拜师的?”

“就上次,我帮忙藏师娘的时候,师父答应了我们邓家。邓家和诡道有些渊源,本来这一代也要收——”

“那你就是我师弟啦。”黄坤打断他。

“可是我比你大好几岁呢。”邓桐说,“我二十五。”
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,我二十一,你二十五。”黄坤突然笑得前仰后合,“你看过白云黑土的小品吗,就是那个,我七十一他七十五。”

邓桐面色苍白,显然不想再和他交谈。

黄坤自己笑完了,不依不饶地说:“那不管,我拜师更早一点,你就得叫我师兄,或者叫师哥。”

邓桐懒得跟他吵,就喊了一声:“师兄。”

他这人吃饭的时候总是低眉垂目,黄坤恨不得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,挺好看的一张脸这么低调干什么。邓桐身上阴气很重,面目也很阴柔,皮肤白,面部轮廓像水一样,估计也是八字通阴,据说他也早产——不知道是不是人为的。

他就这么盯着人看了半天。

邓桐的本事他在荆州的古董店里见过,他家世代开阴阳店,可以大变活人,在各个店面之间流转,也有不少被追杀的富商大贾会花大价钱购买这个服务,所以他家不是一般的有钱。至于他自己的本事,黄坤倒是不知道,回寝室的路上问了他,邓桐说他八字的缘故,走阴也可以走,只不过没怎么走过,此外还有两个技能,暂时是秘密。

这就等于什么都没说嘛,黄坤觉得这个社会人想随便忽悠自己,他可不是好忽悠的。黄坤召出六甲神丁,掏出知了壳子,螟蛉在鬼卒手里是十二把通体漆黑的剑,散发出森森寒气。

“这就是我的本事啦,”黄坤说,“你以后会跟我抢螟蛉吗?”

“谁知道呢?”邓桐轻飘飘看他一眼,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眼角的泪痣很生动,凑近了看像一颗爱心。


邓桐遇到点事情(具体是什么事他不肯说),因为是有点邪性的事,不好麻烦朋友,这才出此下策,到黄坤这儿来躲躲。他有很严重的洁癖,几乎无法呆在男生寝室。他告诉黄坤说:“师父说干我们这行不能太讲究,所以我趁这个机会来历练自己。”黄坤心想行吧,老子的寝室还成了你历练的魔窟了。

还好胯子死了之后室友们都不怎么回来住,这才能勉强忍受,有时候胖子他们从网吧回来,邓桐就会露出行将窒息的表情,胖子问他:哥们你咋了,不舒服吗?但他总不能直说我受不了您的头油和脂肪味,为了礼貌,也只是微笑摇摇头。

胖子还神神秘秘地跟黄坤说:“大黄,你什么狗屎运啊,男的女的都搞这么漂亮的。”

黄坤小脸通红:“不是,不是,你瞎说什么!这可别让陈秋凌听见!”

胖子嘿嘿笑,打他的肩膀:“你不是高中就破处了嘛,哪还怕人家说这个撒。”

邓桐坐在床上看书,一本土褐色的明朝那些事(黄坤柜子里能勉强看的书就这一套),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黄坤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虚,躲到厕所去。

他冬天的被罩是黄色的,绣了几朵大花。原本觉得很土,不好意思拿出来套棉絮,但是想到这也算是爷爷给他的遗物,就还是用上了。这个被子很大,盖两个人绰绰有余。邓桐不可能接受睡别人的床,就每天跟他挤着,这也算了,他还认床,整宿整宿睡不着。

胖子他们几个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邓桐抱着他睡,黄坤就干躺着,也舍不得推醒他。这才有了胖子说的那些话。

早晨的光景是最好看的,邓桐爬起来倒水,他睡在里侧,从黄坤身上爬出去,白衬衫穿得不太周正,遮住屁股,两条光裸长腿笔直笔直,他用自己带来的玻璃杯喝水,脖子仰起来漂亮的线条(几乎没有喉结),晨光在后面一打,衬得这个破寝室像那种高级公寓。黄坤动了点心思,觉得这可不能便宜了室友们看见,想出去租房子住了。他就在白天和邓桐提了这个事,邓桐还在看明朝那些事,愣愣地说:可以是可以,但是我爸现在把我卡冻啦,我没什么钱。

“我养你,我们黄家是干包租公的,一个县里面好多房产。”黄坤把胸脯拍得山响,“我现在可有钱啦。”

邓桐笑了一下:“谢谢哦。”

“你现在很冷吧?”黄坤看他嘴唇苍白,从衣柜里掏出一件巨大的棉袄,“这是我最保暖的衣服,你先穿上。”

邓瞳面露难色,轻轻摇头。

“哪那么多讲究,着凉了我还得照顾你,别乱动!”黄坤二话不说给他披在身上,拽着前面把他裹紧,拉上拉链。邓桐想到自己是来历练的,也不再推辞,但是脸慢慢红了。

黄坤看得愣神,脱口而出:“你长得真好看诶,比女孩子都好看!”



FIN.

cnm写不下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好筷落

乌鸡鲅鱼(中)

*有原创人物注意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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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〇〇八年八月,奥运会进展得如火如荼,大街小巷都在用破音箱播放北京欢迎你。而我国另一边的鄂西地区,因为夏日雨水充沛,墓穴相对潮湿,又到了挖人棺材板的季节。

这事情是家族机密,邓瞳谁也不能告诉,只身去古代墓群溜达,忍着洁癖,戴两层橡胶手套和口罩打洞。今时不同往日,他开过光了,用灭荆撬别人棺材板,偶尔会惊动亡者,有位大哥只剩下一把叮咣的白骨,见到他,颤颤巍巍爬起来就要跪拜。邓瞳急了,连忙按着大哥的肩膀:“大哥,别客气别客气,我就拿块板子,您接着睡,别给自己弄散架了。”

邓瞳现在学了听弦,可以跟这些朋友沟通,大哥就说了:“你有事喊我们,这一带的都听你号令。”邓瞳很感激,用手背把口罩抹下来以示尊重,紧握着大哥的指骨,动情地说,你们在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。

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作逼,但会来事也是真的会来事,撬完棺材板丢到车上,八面玲珑地给大哥们烧纸,出手阔绰,一烧一大把,在当地好评如潮,很是积攒了一些鬼脉。

一天下来也很辛苦。

王鲲鹏的医疗器械生意全权交给了他,黄家那边也要照顾着,如今说邓瞳一肩扛着整个诡道都毫不夸张,他爸邓仁华也透露出一点要退休的意思,提了几次让他把重心移回荆州,七星阵以后,邓瞳别说约酒肉朋友去钱柜,他甚至没空和ggmm网上冲浪。



听弦这东西他师父不会,是黄坤教他的。别的算术他学得脑壳炸裂,看蜡最简单,可是吓人,只剩下听弦还有点温度,邓瞳八岁就会弹广陵散,因此听弦比没有音律基础的人学得好。王鲲鹏的阳台没封(邓瞳得以在上面打过翻叉),两个人坐在阳台上闭着眼睛听雨,直到他能用耳朵看见几百公里外一个小孩丢了皮球,黄坤说,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。

这位大学生由于无家可归,暑假也住在紫光园,还努力学习了做饭。他们三个住在一起,散发出一种孤儿寡母的凄凉。

那天在诊所楼上,黄坤让他选择出去或者帮忙,邓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出去。他把门关上,再把后背贴在门上,半天没什么声音,心想:诡道门人服了世间仅此一颗的大补丸,如果打飞机打得猝死了,传出去我们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呢?

他越想越担心,把门打开一条缝,还没来得及看清楚,门板一动,人被拖了进去。邓瞳没得办法,也只好下海扶贫,嘴里说行吧行吧我帮忙,伸手给弄了两把,黄坤扒着他肩膀说,不好意思,边说边流下来两行鼻血。接下来一整个白天他没能出来,手和嘴和腿被用了个遍,好说歹说保住了屁股,这整个过程快乐是蛮快乐的,以后怎么办也不清楚——鹿矫的这个隐藏效果不知道是有周期,还是消耗掉就可以。

第二天策策来过,看休息室锁着,敲了敲门,邓瞳裹着一个皱巴巴的花衬衫,光着大腿来开门,畏畏缩缩拉开一条缝。

策策闻到空气中的味道,再看他纵欲过度的尊容,大惊失色:“天啊,你在这里约人?”

“不是!”邓瞳百口莫辩,“那个……我……”

“别解释别解释,我当什么都没看到。”刘陈策连连摆手,以示不再与之为伍,转身快速下楼了。

她走了之后,邓瞳开始思考黄坤喜欢的到底是策策还是陈秋凌,越想越生气,飞起一脚踹在床上卷成团的人:“你他妈的起来!跟老子回紫光园了。”


这一年的中元节在八月十五日,奥运会的第七天,好多赛事还没进入决赛,王鲲鹏瘫在沙发上看一些游泳,喝得微醺,哪个泳道是哪国选手也不太明白,看看钟,已经半下午了,就打发黄坤出门到解放路守阴关去。

金仲和楚离在别处有事,连带着螟蛉也不会回来,黄坤没办法,扛着赤霄扯了个旗就出门了,正赶上邓瞳下班回来,一伸手给他咚在了门口。

“为什么不是我去守阴关?”邓瞳穿得人模狗样就开始犯病,冲客厅里问,“凭什么是黄坤这个傻逼守,我不服,我要跟他下棋。”

黄坤问:“你下棋厉害吗?”

“我人称沙市飞行棋小王子,放眼全湖北没有人能下赢我。”

“那我不跟你下,我还没毕业呢,不想落个残疾。”

王鲲鹏给他解释:“谁都能守,你不行。”

黄坤伸手挪挪他的胳膊:“是啊,你他妈的往房顶一杵,兄弟们对你拜个没完,一年就这一次,还让不让人家好好来阳间一趟,看看太阳,跟心上人走在街上了。”

邓瞳感觉好像让人顺着毛夸了,虽然不服但也有点高兴,只好作罢。黄坤扛着赤霄摆摆手,开门走了,剩下他陪王鲲鹏看电视,后者上午去江边给徐云风烧了一吨纸,身心俱疲。邓瞳看了一会儿游泳比赛,四四方方的蓝池子让他眼睛发晕,没话找话道:“师父,你说黄坤参加个游泳比赛,他不用换气,是不是能有很大优势啊,他可以这样骗奖金。”

“哦,说起这个,”微醺的王鲲鹏露出一个欣慰笑容,“你下班之前我们在看体操,黄坤跟我讲,你在阳台跳平衡木好厉害,比那些运动员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。”

邓瞳心想我操他妈哦。



开学之后黄坤就搬回了寝室。王鲲鹏继续他的酗酒生涯,酒量从五瓶啤的上升到两瓶白的。邓瞳觉得紫光园902室在暑假明明挺温馨的,如今少了黄坤居然玩不转了,他像个忙于应酬的中年老公,越来越不想回家,除了谈生意,就只有从挖棺材板中获得安宁。有天晚上他实在憋不住,带了两瓶酒,到墓室里找大哥说话。

“我好像喜欢我师弟了。”他心中郁闷,念了大哥的名字,然后把酒哗哗倒在地上。这是上坟的做法,先喊名字再倒酒,等于倒进对方的嘴里。

大哥是一个不知名朝代的直男将军,但是他那朝代盛行男风,还发生了一揽子匪夷所思的干屁眼事件,他给邓瞳讲了许多,并表示这事没什么:“那你就告诉他,送他个应许之物,若他也与你有意,岂不甚好。”

“应许之物?我看他除了钱好像也不缺什么。”
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大哥问。

邓瞳想了想,他自己不仅嘴欠,手也不遑多让,暑假的那段时间,他不小心把黄坤书里的很多树叶书签撅碎了,黄坤就为这事把脸拉得驴长,所以黄坤毫无疑问是个小心眼的傻逼。此外,他在普世价值观中应该较为接近一个文艺男青年,没有不良嗜好,常去图书馆,看很多书,喜欢一个颇具文艺气质的女生。

他看的书主要是周易相关,还对二十八星宿各有一点研究(爱看星星的人都好他妈的孤独,邓瞳感觉不懂),他爷爷一年前死了,这些书都是瞒着他爸看的,否则一个普通人,天干地支五行八卦也背不顺溜,不可能很快脱离入门水准。

“他是个傻逼,”邓瞳回忆完了,对大哥说,“不过人挺好的,也挺能打的,就比我差一点。”

“嗯……我不便多说,还得你自行定夺。”

邓瞳转头去看,大哥的头骨靠在棺材上,很板正,眼神空洞而迷茫,他心想这建议真是屁用没有,就敷衍道:“不说他了,喝酒喝酒。”



中秋节是邓瞳和阴戏班子约好了唱戏的日子,梵天将徐云风的存在抹去了,他陪邓瞳唱了两回,之后邓瞳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,但阴间朋友没有抹去记忆一说,他们不认这笔帐,邓瞳要还的债依然逃不开。他某天开车出去办事,遇到点小意外,前面电动车的遮雨棚被吹飞了,糊在他挡风玻璃上,人和车都没什么事,只是这场景肖似从前,那一段有关徐云风的记忆全部涌回了脑海里。

他拼命回忆细节,在中秋节那天开车拉黄坤去了纪南城,这回没有请草台班子——被鬼附身是折人阳寿的事,做了不好。他腰上别着灭荆,要用铁拳彻底解决这件事。

路上邓瞳又开始习惯性吹逼:“我唱歌好听,知道吧,所以才会被缠上。”

“我们要唱目连救母对吧,是不是要排练一下。”黄坤谨慎地问,“这东西版本太多,我查过,但是有什么剧情还是不太清楚。”

邓导演给他讲戏:“就是我们演最开始那段,把他们吸引过来就可以。我演一个人,这个人表演一些独角戏,然后他吃面条,阴差大哥吃面条的另一端,你负责演这个阴差大哥,吃着吃着咱们脸对脸了,我吓得坐在地上。这就结了。”

黄坤质疑:“这他妈不就是pocky game?”

“没错,妈的,本来我忘记了还好,现在想起来了,我之前跟唱戏的一个哥们曾经分吃大大卷两头,吃到一半就发现嘴里是他的舌头。”

“如果是我的舌头总好点吧。”

“我操,你有病啊,这都要比,”邓瞳没懂他意思,骂道,“你又不会被附身,把舌头拉那么老长。”

黄坤也不好开这种玩笑了,他发现邓瞳在这件事上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纯情。他们沉默着搭戏台,沉默着点起汽油灯,没有吹拉弹唱的戏班子,就凑合拿音响播起一段管弦乐。

戏就开场了,邓瞳坐在地上抛着道具水果,黄坤抬手一一接住,一切都很顺利,到了吃面条的环节,邓瞳开始作妖,他掏出一盒pocky,叼了一根在嘴上,这东西比大大卷短了十公里。黄坤咬住另一头,吃了两口就没了,也没谁咬断,一直到唇片相接,他想起来路上说过的话,把舌头伸了进去。邓瞳还是按剧本猛地把他推开,坐到地上,这个过程中,许多黑影子聚拢起来,戏台周围妖风四起。

他们无从知晓戏班子对这一幕亲嘴有什么意见没有,因为所有脸上涂抹得红红绿绿的人,都双膝跪下,手撑在地面,向邓瞳叩首,嘴上齐整地说:“听凭您调遣。”

邓瞳开心地摆手:“不必不必,平身平身,大家一起喝酒唱戏,以后都是朋友。”

他搭住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哥们儿,就要给对方喂酒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哦,程之天。”邓瞳把酒往地下一倒,又突然停住了手,这一猛子给这位程大哥呛住了,咳得死去活来,邓瞳说:“等等,程之天?大哥,是你吗?”

大哥死的不能再死,好容易喘过气来:“是我呀,原来你没见过我么。”

“我看不到你的啊,之前我只能看到骨头,”邓瞳偶遇故人,激动地唱道,“难以忘记初次见你,一双迷人的眼睛!大哥,你怎么会来唱戏的啊?”

“说来话长了,我最近才加入地下票友会……”

月圆之夜的墓地,阴气集中,他们短暂地拥有了可以触碰人的能力。程大哥也很开心,和邓瞳勾肩搭背,凑到他耳朵边八卦:“师弟就是那边那个吧。”邓瞳非常不好意思,直捶大哥胸口,生怕这鬼乱说话。

黄坤就看着这一幕面色铁青,他感觉邓瞳跟每个鬼都交情甚笃,谈笑风生,并戳着他们说“死鬼~”。有个青衣女孩过来,拉着他说话,说的全是邓瞳的事,说邓瞳以前第一次和大家玩,吓得直哆嗦,随时都要跪下,现在变得好厉害哦。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,就听邓瞳那边一直说:“我不能喝我不能喝,不是不给大家面子撒,一会儿还要开车。”

而后有人咿咿呀呀地又唱了起来。


狂欢一夜,天蒙蒙亮的时候戏班子准备离开,他们还试图帮忙往车上搬东西,却发现随着天亮,手只能穿透过物体了,只好在原地跟他们道别,说明年再见。太阳第一缕光跃到了地平线以上,黄坤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墓地,他想到高考那天,在路边领了矿泉水,回头望,人群熙攘里母校方方正正的教学楼被太阳晒得扭曲变形,他胸腔里堵了一团雾气,好像要告别什么,又迈向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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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北省没有秋天一说,十月初就可能突然入冬。国庆小长假的时候邓瞳好容易有空,参加个师专的同学聚会。

下午唱完歌他跟一个师专的女同学去吃饭,女同学是当时的好朋友之一,假小子,很久没联系,如今蓄了长发。天冷,他们去吃新开的海底捞,一落座邓瞳就崩溃了——斜对面一桌赫然坐着黄坤和他的室友们。

凭心而论,这是个漂亮的姑娘,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裙子,用于御寒的是一件聊胜于无的米白色毛衣,领口别致,露出红色吊带和伶仃锁骨。如果邓瞳不是从小被迫搅和术士的事情,听过八百个红衣女鬼秤砣坠魂的故事,可能会欣赏这种显得女孩子白而精巧的穿法。

黄坤眼睛往这边瞟了几次,虽然再看过去的时候没有,但是邓瞳确实知道他看了。胯子他们也发现了,往这边瞧了几眼,当然他们并不知道黄坤看的是这位男的,都在小声品评他的女伴,邓瞳能听得见,是通常直男会有的那种评价:长得挺好看的哈,就是太瘦了,没有胸部。

女同学的红嘴唇微微翘着一张一合,她一直保持精心组织过的微笑,邓瞳却渐渐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

你有过女朋友吗?诊所的休息室里,黄坤在脱他衣服的时候问,随后又改口,我换个问法好不好,有过几个?

关你屁事啊,邓瞳说。

对不起,我不问了。那天的最后他轻声说。邓瞳半天没吱声,哑着嗓子交代:明天起来,就当这事没发生过。

他是真的想不起有几个,初中的不知道算不算,那时候只是经常一起吃饭一起回家,被同学起哄,女孩子会脸红,这样好像就默认在一起了。他从小到大不是级草也是班草,又出手阔绰,女朋友即使受不了他,也不会有什么怨言,都说邓瞳做朋友很够意思,搞对象就实在不行。——想到这里他才回过神,试图找回场子,接上女同学的话题,他开始不停地说话。小邓经理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但是他从来不停下,他不让人冷场。


吃完晚饭邓瞳把女同学送回家,女同学请他上去坐坐,他婉拒了,开车回去海底捞的店里。黄坤还没走,一个人站在门口,冲他歪了歪头,然后走过来,他们沿着路边散步,一句话也不说。

在路上遇到一队人,吹着哀乐往前走。这是当地老人落气的习俗,敲锣打鼓,去江边借水擦洗身子,然后才能换上寿衣,借水得子女拿水桶去提,把一两百块钱丢在江里,这钱是不能碰的,曾经有贪财的人看借水的走了,跳下去捞,据说长江会做出它的惩罚。不论是否支持神鬼论,长江边长大的孩子都得遵守这个规则。

他们走到镇江阁,天上落了一场惶急的雨。邓瞳想起来他在撞邪的那段时间,和黄坤每天到镇江阁吹一夜的风,傻不愣登地等那趟公交灵车路过。

邓瞳伸手指指:“那时候你就在这里,跟那个养海狸鼠的老叔装逼,‘你画个道吧,想怎么跟我比’,妈的,装得特别牛逼,我都差点信了。”

按理说黄坤应该怼他两句,说还不是为了救你个臭傻逼。但是黄坤半天没接茬,邓瞳回头去看,就见这人抱着胳膊问:“今天那是你女朋友?”

“妈的,不是,你别乱想。”邓瞳急了,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立场要跟他解释,还没组织好语言,就听借水的那家人突然尖叫起来。他们扭头看过去,黑暗中水下突然冒起了喷泉似的坡度,借水的人家惊慌失措,稀里哗啦地顺着来路跑了,水桶都掉在了岸边,可见是看到了很恐怖的东西。

邓瞳侧着头听了一会儿,皱起眉头:“……水底下有东西,挺大的,而且离岸边太近了,我们得下去。”

“现在晚上九点。”

“趁晚上,白天就晚了!”邓瞳解了大衣的扣子,“我必须下去,只有我能驱使这个东西,你也得下去,你得给我……”

“渡气。”黄坤补充。

“……用符吸干这片水域。”邓瞳尴尬地说。

但他这个提案也有点意思:避水符的操作者在水下,是一个大功率活体制氧机。



TBC.

我要爱上他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每天也会坐电梯

不好意思今天修改的时候被屏了重发一下,现在被屏只有一次修改机会我真的实名辱骂lof越做越屎!!


“古道里就这么点地方?”方浊犹豫地问徐云风。

“你错了。”徐云风看着深潭,“深潭之下,有无数的地下洞穴,我和张天然都不敢深入,我也不知道会通向什么地方。”

——《黑暗传:水分一刻》


 


邓瞳看着闭合的骨梯入口,很长时间说不出话。他咬了半天指头,跟黄坤说:“其实老徐才是我师娘吧,靠,几百年前他把我师父按在鱼缸里打,我就想说。”

黄坤对他在这种场合还能说屁话感到大惑不解。这是人脑的一些本能——太过震撼的事情发生,它首先思考次要的东西。黄坤面无表情地答:“可能吧。”

邓瞳想起王鲲鹏给他科普过,湘西有一种风俗,两个未婚女子意趣相投,可以向族中长辈立誓,终身不嫁,结为姊妹。他恍然大悟,拳头一锤手心:“我知道了,我看他们俩就是结为了姊妹。”

黄坤说:“嗯,对。”

方浊刚刚炸完息壤,安静地呆坐在地上,徐大哥把她扶起来。楚离站在他们身边,他刚才为了爬骨梯把外套脱了,露出两条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的胳膊。诡道如今只剩三个人了,黄坤问他:“小师兄接下去有什么计划?”

“我回家。”楚离说,“哦……就是宜城,你们如果想好了要找我抢螟蛉,打听一下就能知道,每年七月半我会过来守关。”


而后大家各自散了,回程的时候是邓瞳开车,他表面很平静,实际上一手死亡车技,走上318国道前打了个弯,歪七扭八地停在野地里。

他目视前方,开口问:“现在我师父也没了,你他妈的既然不打算抢螟蛉,该滚回黄家种田了吧?”

黄坤从走神中醒转,侧过头去看,就见那双桃花眼里不断有泪水滚出来。黄坤有探知人心的本事,但是很迟钝,不会主动去做,以往这个技能只像头上立着小小的触角,用来感知邓瞳将要在何时何地出于何种原因跟他发脾气,但是此刻,邓瞳像一只扎紧的大口袋,当着他的面流眼泪,心上却竖起密不透风的铁板,一点也不允许他进入——黄坤有点惊讶:他对意识的控制竟然也到了这样的程度。

邓瞳苦笑了一下,重复了话里的六个字:“我师父也没了。”

黄坤想安慰他,不是没了,只是见不到了,但他又摇摇头,觉得这二者没什么区别,叹气说:“我师父在脑子里给我交代了点事。”

“老徐,他交代什么?”邓瞳吸溜一下鼻涕问。

“我师父之前也留过类似的话,大意是说,这些恩怨会继续下去,也许在我们这一代,也许是我们下一代,这个布局并没有完结,会一直继续,并且没有尽头。如果有走到尽头和终点的那一天,就是世界上再也没有术士的时候。——我们在一起的话也好互相照应。”

邓瞳骂道:“放屁,后面那句你他妈自己加的吧!”

黄坤置若罔闻,耐心地问:“我会跟你在一起,可以吗?”



01.



长江河床之下已经崩裂,江水渗透过缝隙,已经开始漏到了这里。

息壤吞噬了最后一丝光线。王鲲鹏站立不动,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。他很耐心,听着徐云风走近,他张开手臂接住他很久没见的好朋友,徐云风缓慢地收紧了手臂,狠狠扒着他的背,用尽力气像要把彼此勒进身体里。在白天的时候,他们已经抱过一次,此刻又是不同的。王鲲鹏知道,他一定觉得有点矫情,但还是这样做了,在他说出要留下来的一刻,这就已经是一辈子的事,什么东西牵扯到一辈子,都会登时宏大起来。

“你怕不怕?”徐云风带着笑问他,但身体在抖,声音也在抖,“我们要下到很深的地方去,估计跳下去没个底,你恐高,留下来搞么事?”

王鲲鹏用手掌一下一下顺他的脊柱,慢慢地说:“咱们两个在一起,能有什么害怕的事。”

但徐云风心里明镜似的。

他一向不讲义气,好容易英雄了一回,让王鲲鹏回去好好过日子。他在古道里无聊,趴在双鱼龙门上刻王八壳子,整日胡思乱想,他的一生中,思考过无数次这个伪命题:如果立场互换。

如果是王八死在了古道里,我会怎么样?

会努力过好日子去,闯最红的灯,喝最烈的酒,睡最美的人,连王八的份一起好好过,逢年过节流一些眼泪,烧很多纸,大概第四年开始就忘记烧了(我知道,我真不是个东西,他想)。但徐云风刻完第一个王八就想明白了,王鲲鹏跟他不一样,轴得不行,他不会好好过日子。

“深渊底下有什么?”王鲲鹏问。

徐云风松开他:“桃花源,你不知道?”

“不知道,你带我去撒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疯子,你要不要看下我行李,”王鲲鹏说,“我想了很久,搞野外生存配置还是家庭生活配置,最后都弄了点,以后我可以给你剪头发,刮脸你就自己来吧。”

“你长头发蛮好看。”王鲲鹏补充评价。

“洗起来麻烦得要死。”徐云风乐了,“我没跟你说过,以前有一次我去宜城找金仲,就在他路边看到个红牌子,上面并排写着剃头/刮脸/纹身/算命,特别酷炫。”

他好几年没跟人说这么多话,嗓子还哑着。

王鲲鹏说:“本来要是没这么多事,咱俩也可以弄那个,你以前还想给人瞧病。”

徐云风安慰他:“反正都是在一起,现在这样也差不了多少事。”他话说了一半,嘴里被塞进一个糖球,含糊地问,“什么东西呀。”

“酒心巧克力,我随便在兜里揣了几个。”



徐云风不说话了,空气里只剩他轻轻的、认真的咀嚼声,王鲲鹏无奈的摸摸他的脸:疯子,你别哭啊。徐云风蹭过来,挤在他胳膊上紧紧贴着:“他妈的,你别嫌老子矫情,我可实在太久没见人了,刚才都是装的。”王鲲鹏轻轻拍他的背,像个巨大摇篮一样带着他晃动,用手量他现出薄薄形状的肩骨。他从包里掏出来一件衣服,黑褐色老茧绸子,绣着绿色丝线的牡丹,牡丹的茎秆是森森白骨。徐云风开了夜眼,能看到,但还不及看清楚,这块布料一抖,裹在他背上,王鲲鹏把他拉回了怀里。

徐云风抽了抽鼻子,从八寒地狱、或者更早第一次面对少都符开始就持续感觉到的那种虚无和孤独,渐渐地从身上抽离了。

五万九千零四十九颗沙砾,三十四钱三厘重的水,在他的脑子里清晰地、叮叮咚咚地流动,此刻它们渐渐小下去,耳边王鲲鹏的呼吸声更直接地触碰了他的意识,像大保健的女郎手法温柔地梳理经络。

人类配得到真正的陪伴吗?

他舌尖上绕着一股苦苦的酒味,安静地想:反正我配。



02.



一九九五年春,徐云风走在路上吃热干面。

湖北人过早有讲究,吃热干面一定要忙碌地走在路上吃,端着纸碗,脖子徐徐前伸,下颚线与地面平行,步伐稳健,形态端庄,时而发出强健有力的吸溜声。

他是个怪人,王鲲鹏在认识他之前就听说这个人眼睛有问题,别人跟他对视会感到害怕,好像什么都被看穿了,具体是什么问题也没人说得出所以然(这种神秘特质倒是有点招女孩子喜欢)。彼时他非常关注怪谈异事,目光就总追着徐云风跑。

这一回他看得太入神,撞了上去,热干面哐当给打翻了。徐云风嘴角挂着一圈红油,对他怒目而视——眼睛挺大的。

王鲲鹏掏出纸巾:“对不起啊同学,我赔你一碗?”

徐云风蹲下去收拾:“没时间了,我上课。”说完拿走他手里的纸擦擦嘴,把东西一股脑丢垃圾桶,冷若冰霜地走了。



具体认识的契机已经不可考。王鲲鹏傲得不行,每天鼻孔看人,包里放砖头似的诡术大全,横行霸道,让人打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。有次上课因为占位置的事,惹了沙市本地黑社会大佬儿子,王八家里有钱,父母跟本地大佬曾有些生意摩擦,对方理不直气也壮,呜呜泱泱带了一群小弟,在学校一栋鬼楼堵他。

鬼楼又有些故事,王鲲鹏那会儿胆大包天,拿着蜡烛和尖米饭,下午在楼里鼓捣。大佬儿子带着一群小弟,一边进鬼楼一边说:“日妈哦,姓王滴阴阳怪气,一天天不去上阔,不晓得搞么事。”

王八这头正在一间背阴的音乐教室照着盗版书上的图摆阵,插上最后一根香,鬼楼顿时狂风大作。

大佬儿子一进来就被个黑影子抓花了脸,按着头往墙上撞,一脸的血,他不服气,硬要往里走,让狂风卷了个狗吃屎,挣扎着爬起来,喊:“王鲲鹏,麻痹的装神弄鬼,给老子等到!”一群人吱哇乱叫地跑了。

王鲲鹏没空理他,黑影子在房间里快活地弹跳,他自身难保,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。

有个声音从角落里凶巴巴地传过来:“日妈哦,吵老子睡觉咯。”这人掀开一堆破布帘子走出来,手撑在一架没盖的废钢琴上,钢琴苟延残喘,发出很低的震声。徐云风不情不愿地走到他面前来,头发被风吹得散乱,他单手凭空一抓,王鲲鹏看不见,但是能听到有东西像被烫了一样吱哇乱叫的声音,徐云风掐着这个东西,回身猛地一甩,东西撞到钢琴上,从低到高音阶滚了一遍,而后大约是跑了,黑影子追着它出去。风停,房间里又陷入沉默。

这位降世天神挠了挠头,伸出手:“起得来吗?”

王八将手交给他,借力站起来。

“哦?”徐云风说,“是你啊。”

王鲲鹏拼命点头:“同学今天真的谢谢你,我请你吃饭好不好?”

徐云风呼了口气,周身的防备也放下来,他揉揉惺忪睡眼,纡尊降贵接受了这份上贡。


王鲲鹏一连请他吃了一星期饭,有食堂也有小饭馆和地摊,此时他并不知道这个爱的供养将要持续近二十年,每天热火朝天地跟徐云风探讨玄学,徐云风那时候不避讳这种事,还跟他去各种闹鬼的地方玩。

两个人的感情(因为一方无止境的花钱)突飞猛进,黑社会还来找过一次麻烦,让徐云风单枪匹马打服了。他一张圆脸脏兮兮的,王鲲鹏给他上药,他咧着嘴笑,笑得伤口疼,又开始骂人。王鲲鹏单方面自作多情,觉得一辈子再找不到更投缘的人,徐云风就还好吧,但他嘴上不说,心里默认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。

他也没有别的好朋友。

再后来就是换寝室的事。

“哥们,我包你一个月饭票,你跟我换个寝室行不行?”王鲲鹏陪着笑,用力拍打大哥的肩膀,“哎,看你表情一个月少了呗,两个月……哎呦,一学期总行了吧!”

这哥们总算答应,得了便宜万分疑惑,出去被人问怎么换寝室了,挠挠头说:啊?谁他妈的知道,好像是同性恋吧。

疯子被人叫疯子是因为他确实有点奇怪,跟王鲲鹏混在一起之后,他一度还有个外号叫绿豆,什么意思大家都知道。——然而就他俩绯闻这么传着,这个人他妈的还是从没断过女朋友。

“我?”徐云风咽下一口姘头买的红烧肉,“我17岁之后就没有空窗了啊,你问我怎么回事,哈哈,可能是一种不空窗体质吧。”

宿舍里其他的光棍听了都要打他。


王鲲鹏那会儿在寻觅祛痘良方,吃得清淡。徐云风老大不情愿地陪他喝粥店,白粥养胃,再囫囵撒两个红枣,他嘴里淡出个鸟来,瘦了不少,脸都不再那么圆。王鲲鹏横竖怎么看他怎么顺眼,觉得下巴尖点也好看。有年冬天他们两个人晒太阳的时候,徐云风突然朝着太阳张开手,说:咱们两个人,一个算命,一个当郎中,浪迹江湖,无忧无虑,走遍全国,自由自在,你说好不好?

他的世界好像是静音的,背景成为一片虚无,徐云风的脸上被太阳晒出几颗斑点,微风,细小的金色绒毛,他睁开眼睛看过来,眼睛颜色浅淡,像玻璃珠子。王鲲鹏发愣,被拐了一肘子。

“妈的,老子说这么感人的话,你给点反应撒。”

“哦哦,”他忙说,“我愿意……我愿意。”


再过十几年王鲲鹏想起来,他自己的这条路从浮萍的死开始,疯子的路看似从他们和门卫喝酒开始,他们为什么会和门卫喝酒,因为王鲲鹏穿着裤衩在暴雨天站在外面观察积雨云,被门卫带进值班室,让他喝酒暖暖身子,不是这个事,疯子不会接触蛇经。

那也只是表象,命里注定好了的,不是这样开始,就是那样开始,总之不会是你想要的,也不可能是平稳的。来路上总要有个棋局,老师掐住他的腕骨,说:你是不存在的人。

十八岁的徐云风说起附近有个村庄最近闹鬼,想去看一看,圆脸上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,朝他伸出手。

“跟我过来啊。”


03.


“跟我过来啊。”徐云风站在潭水边,叉着腰说,“王八,我不在这几年你活到狗肚子里了?下去不会死的好吧。”

“不会死你这几年怎么不敢下去?”

“我他妈不是知道你们会来找我吗!那我怎么敢冒险,迷路了也不好办啊。你磨唧个屁,这里马上要塌方了好吧,都敢下来陪我,不就准备好了死?”

“那要是我死了,你没死,怎么办。”王鲲鹏谨慎地问。

“那老子就给你殉情,行了吧,操,婆婆妈妈。”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这还能有假?老子一个人又没意思。”

“说好了啊。”

“说好了。”

“疯子……”

徐云风把背上的砍刀抽出来,指着他:“哥,你被我砍死之前还有什么遗言?”

“没有没有,走吧。”

他们最后望了一眼轰隆作响的古道,从远处被冲垮的巨大鱼骨,到顶部古老的密密麻麻的钟乳石,而后一起纵身跳进了深潭里。两个人在长江边长大,水性都不错,一路向下越潜越深,水压渐大,压迫着耳膜。疯子大概探过路,一路带着他,熟练摸到底部的一处,身体一沉一卷,进入了干燥的洞穴。

“其实还可以,之前我就下到这里,没再下去过,”他抖抖湿哒哒的衣服,“以为冰窟下面有熔岩,其实也就是洞而已撒,蛮宽敞,往下走走。”

“好,我们去探险了!”王鲲鹏快乐地说。


计时的问题不用担心,也不必借助外力,徐云风脑子里有个从不停歇的沙漏,在六年间磨得相当扎实敏锐。

最开始的一个月,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。但王鲲鹏这六年过得实在寡淡,没什么可说的人和事,就说说从前,故人的事因为现下的情景,多回想也是伤心,就捡些开心的说,邓瞳作为搞笑人物和这六年诡道管饭的,被拖出来讲了几百件破事(他在地面上狂打喷嚏)。

“啊对了,”王鲲鹏走在前头,漫不经心地说,“那两个小子,在一起了,你以前有看出什么预兆吗?”

“在一起?”

“是呗,坤儿在邓瞳家有个客房,偶尔在那住,他俩见面就吵架,坤儿一陪我喝酒,邓瞳就要骂他,坤儿基本上不跟他吵,就听着,当没听见。他那客房离我房间挺远,一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安排,后来有一次浴室莲蓬头坏了,我过去隔壁找邓瞳,发现这小子不在自己屋里,我往那边走,听见他在客房里——乱喊——你懂吧,总之,就是这样。”

“我实话告诉你吧,”徐云风说,“在上面,咱们歇着等张天然的那一天,黄坤在脑子里跟我报备了这事,我说你他妈除了邓瞳长得好看还喜欢他哪一点?他吭哧半天,说不出个所以然,我就说这他妈的也行吧,你俩不用耽误女孩了,挺、挺好的。”

王鲲鹏很不乐意:“他怎么不跟我说?”

“你他妈都废啦,跟你说能说出什么卵泡?我才是他师父,你不如反思一下怎么邓瞳没跟你说撒。要说我之前听见什么,就是他们牵那个大块头去七眼泉以后,邓瞳心里想黄坤这傻逼身材好好哦,纹身好好看,不穿衣服比穿衣服顺眼多了。当时我以为他就是羡慕呢,谁知道是这么回事!邓瞳就是瞧上我们坤伢子的肉体,我徒弟老实人,喜欢人都掏心掏肺的,以后肯定让那小子弄得心儿稀碎,蛮造业。”

“是有点愁哦,没想到邓瞳是这种人。”

两个人又唏嘘了一番,继续往前走了。


此外说的更多的是上学时代。说鬼楼晚上自己演奏起来的废钢琴;说他们去人家墓地探险,挖出大片的白蚁;说那个领了疯子转交的情书的女孩子到底喜欢他们俩之中的谁。

再一个月后,就成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无聊了下一局盲棋——下的都是五子棋,围棋疯子下不过他。

古道里很暗,从古至今也没有点过任何灯火,一是因为地下河潮湿,丧命于此的术士也多,阴气重,火很难点起来;二是因为走这条路的都是有本事的人:要么招鬼火照明,要么开夜眼走路。如今古道覆灭,深潭洞穴更亮堂不到哪去,夜眼是个好东西,王鲲鹏觉得眼镜也不需要了,都不用担心用久了磨损的问题。如此这般又往下走了一阵子,他们来到了一处地底温泉。

徐云风蹲下去,伸手探探水温:诶,附近是不是有火山啊,难道快走到岩浆层了?

“疯子,”王鲲鹏站在旁边,突然提醒他,“你好几天没用嘴说话了。”

徐云风顿了一下缩回手,努力思索,好像是真的,刚才这句话他没有张嘴说。日子挺长的,也没什么需要交流的事,他有事要交代,都直接在王鲲鹏脑子里说话,王八本来就相对话少,他们显得很沉默。叫外人看来就像吵架了。

当然现在也没有外人。

“下去泡温泉吧。”他用嘴说,声音有点沙哑。



脱完衣服下了泉水,徐云风伸个懒腰,才突然想起来什么:“啊,我听说是不是高血压不能泡温泉的,王八,这几年你他妈的没喝成三高吧?”

“没,我好的很,还能一个打十个。”

徐云风嘻嘻笑了一声,凑近了点,上手就是一个左勾拳,用劲儿不大速度也不快,王鲲鹏抬手接住了。他把拳头一收,又手腿并用地攻过来,这次是带杀气的,打着打着气氛不对劲了,两人对拆了十几招,水花四溅。很快是徐云风占了上风,他拨拉开对方格挡的手,示意停战,将巴掌撑在他脑袋两侧,抵住温泉壁,喘着气问:“我打过你几次?”

王鲲鹏嗤笑一声:“几百次有没有?老子从不还手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
徐云风听了呵呵一声,也懒得拆穿他每次都是干了什么狗事心虚才不还手,问: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
“打是亲骂是爱。”

“不是,我说咱们现在这个——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,多浪漫,一般人搞不了的。”

“是哈,蛮好。”

“王八,你看我眼睛,你躲什么呢?”

徐云风心血来潮,把那双重瞳弄出来,凑在他面前上下切换,像一个故障的老虎机,“之前刚长好的时候要给你看,你狗日的拒绝我。”


王鲲鹏被凑得很近,近得无法聚焦,仔细看了一会儿,突然指爪一伸捏住他的下巴,胳膊肘稍微撑起了上半身。徐云风有躲开的时间,但他没躲,被亲住了嘴,眼珠转了一转,只好闭上——这时候他心里也明白了,不如说他就期待着这件事发生,而且等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。

一开始就是蹭着舔舔,后来徐云风主动松开了齿列。就社会意义来说,他主动张开嘴的意思等同于主动张开腿。

“你不拒绝的啊?”王鲲鹏问他。

“咱们这个关系,就好比地球上仅剩的两个人类,上床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。”徐云风照例发表惊天渣男发言,“现在大家都没穿衣服,这是地底下,如果你要强奸我,也没有法律管制。”

“可是我打不过你啊。”

“……你他妈的。”徐云风挠挠头说,“通奸行不行,通奸。”

他多少有点脸红,脸皮够厚跟别人说这种话都没什么,王八是不一样的,大家做兄弟十几年,随便上床总归不好。

他很久没解决生理问题,这事情比较严重,因为你不可能当着哥们儿的面就自己快乐地撸起来了。王八最早的寓所是一室一厅,那会儿他们睡一张床,当然也像现在一样不方便,但疯子三不五时在公园和酒吧约个炮,并没什么这方面的困扰。

现在世界上就剩他们两个人——没话讲,那就上床总行了吧。


04.


有擦边行为是在更早的时候,就一回。早年在沙市上大学,王鲲鹏一直没有谈过女朋友,很沮丧,徐云风作为桃花稳定增长、平均去一趟图书馆收到两张小纸条的哥们儿,为人仗义,教过他怎么接吻。

是晚上在天台看星星,喝了酒才办的,喝的是青岛啤酒,没醉,也可能醉了一点点,不过他记不记得也两说,徐云风从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。

他当时有没有十八岁啊,一张年轻的圆脸,伸出一点粉红舌尖上下动了动,像吐出信子的蛇:“就这么撬开牙齿,注意用巧力,姑娘一般不会挣扎,然后就……你自己摸索吧,注意用鼻子呼吸,不要憋气。”

男孩王鲲鹏一脑门痘,十分青春,老实巴交地说:“我觉得我不会,还是得实战一下。”

“是啊,所以你还是赶紧找个女朋友,婕婕今天就……”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,面前一暗,王鲲鹏扶着铁丝网,低下头亲了他。

他嘴里都是酒味,徐云风僵了一下,好歹没推人也没骂人,他犹豫两秒就放松了紧绷的肩膀,不知道脑回路经历了什么样的拐弯,还真的决定从善如流好好教到底了,手伸上去拽住王鲲鹏的领子,微张开嘴,领着对方玩了一圈,唇分都带了银丝。他耳朵发红,有点急,像小鸡叨米似的凑过来把银丝嘬断了。

场面一时沉默,徐云风(如果一夜之间变成女的先让兄弟们爽爽型男子)有点得意地笑了,他试探问:“舒服吧?”

王鲲鹏点点头,面色茫然。他的眼镜片是树脂防辐射的——在那时最贵的一种,夜晚泛绿光,看不清什么神情。

“下次别这么玩了啊!怪不好意思的,我总觉得对不起婕婕。”徐云风挠挠头,“不过还真别说,你要是女孩子就好了,跟你在一起不费劲。”

谁能知道一语成谶,后半生他们再也没能对得起任何女孩。

“疯子,我给你讲星星吧,”王鲲鹏又喝了两口,他酒量不好,已经有点大舌头,伸手胡乱往天上一指,“就是,北斗七星啊,从这个方向画一条延长线,你看我画的——然后就接上最亮的那一颗了,北斗七星,永远朝着北极星。”

——七星阵法的星位,永远朝着北极星。


05.


王鲲鹏眼观鼻鼻观心,谨慎地问:“你以前跟那些女的做之前,都聊会儿天吗?”

“也聊吧,就吹牛呗。”徐云风干巴巴地说。

其实也不是总聊,大部分都是直奔主题。但是达成通奸共识之后他们谁也不好意思先动手,只好洗完温泉擦干了,松松垮垮穿好衣服,硬着头皮聊会儿。

“我做过一个春梦,靠,你先莫笑,听我讲完撒……我梦见一个蛇女。”王鲲鹏说,“一开始是一个很吓人的样子,在晒月光,然后她在月光下一点点蜕皮,白嫩嫩的皮肤渐渐露出来,人从蛇蜕里面爬出来,但下身还是蛇尾巴,盘了两圈,她勾着手指让我过去,我没得办法反抗,身体一步步走过去。走得近了我就看清,不是女人,是你,然后你翻过身,也没个胸什么的,就喊我趴到你身上。”

徐云风满脸吃屎表情,不敢说话,觉得他口味好重。

“然后干什么,我就不讲了。”

徐云风缓了缓,又想了想,只好跟他交换春梦:“我也梦见过你撒,就是我照顾赵先生那段时间,你他妈的,那时候变得特别冷酷,我变得开始怕你,经常梦见你举着螟蛉杀红了眼,一路冲到我面前,顺手也要杀我,通常这时候我就吓醒了,但是有那么一回不一样,你杀到我面前,把螟蛉扔了,眼神又凶巴巴,又有点伤心,把我推到墙上,还脱我衣服,力气死大。然后我被赵先生喊醒了,他说我一直讲梦话,喊你的名字。

“我那时候在西坪,每天除了练习听弦,就是胡思乱想,你狗日的没有比那个时候更欠揍了,我听檐上滴滴答答落雨,就着这个梦思考了,如果不用跟你搞得那么生疏……就是跟你上床也行啊。不过也没多想,毕竟梦见跟谁上床都不一定的,可能是那时候太恨你了。

“后来再见面,我生气也生不起多久。跟你绝交之后,见到你还是想跟你呆在一起。”他傻呵呵笑起来,“而且我知道你他妈的也是一样,我一看就知道了。”

这属于目的性极强的装纯,曲线挑逗,徐云风的表情和台词都充满了仪式感,但王鲲鹏戴着几百公里滤镜,像过去二十年一样非常吃这套,听完沉默好半晌,捏了一下他的后颈子,像拎个猫,两只手把他的脸抬起来,往嘴上亲了一下,又亲一下,舌头滑进去,勾住轻轻地搅动。

徐云风还是觉得亲嘴很奇怪,这是一个新的领域,兄弟家人炮友情侣这几个字眼将很难概括他们的傻逼关系……但是也还行,他比较想得开,日子这么长,总会习惯的。


啃了没一会儿就感觉到有东西抵着自己,徐云风吃吃地笑:“我就奇怪了,以前也不是没一起洗过澡堂子。”

“妈的,那能一样吗……”王鲲鹏气急败坏,扳住他的腰,拇指隔着衣服去抚弄胸前,一下一下划圈,那两颗马上挺立起来。徐云风啊了一声,腿不由自主地紧了紧。

“看见没有,你是真的骚。”王鲲鹏指责道。

“少废话,做不做撒。”

“别动,我试试啊。”他手指试探着往后摸摸,湿热湿热,正常人哪有这个眼儿会出水的,疯子在各方面天赋异禀,王鲲鹏被旁边温泉熏得头昏脑涨,忍不住说荤话,“我看你就是一个被人操的命格。”

徐云风由着他推了中指,弄了一会儿,加入无名指,他露出一个虚弱又奇异的笑。

“我看诡道是不行,大家没事下个棋,砍两根指头,扩张都不好做。”

“他妈的就你有嘴。”王鲲鹏说。


06.


过程不是特别愉快,做是做完了,徐云风没觉得特别痛,同样也并没太爽到,最后是心理作用高潮的——昏暗、宽广但封闭的空间,温泉水声,世界上只有两个人,被最好的朋友抱着搞屁股,说实话还是比较刺激。

作为一个巨大的ky,在本该浓情蜜意的时刻,他捻捻手中不存在的烟,冷静地说:“我想起我在故事会看过的一个故事。”

王鲲鹏面色铁青,嗯了一声让他继续。

“就是小行星撞击地球,地球上最后留下了一男一女,他们在事情发生前是工作上的竞争对手,互相厌恶,于是死也不愿意交配,不愿意延续人类的火种。地球上没什么活物了,他们以吃动物尸体为生,开垦了土地,过了大约半年,某个雷雨天女人很害怕,躲进男人怀里,最终他们还是交合了。”

王鲲鹏听得脑浆七上八下,心想:他他妈的几个意思?

“但是过了几个月,女人还是没有怀孕,女人指责男人不行,男人说是女人的错。冷战了好几天之后,他们发现了一个山洞,进去寻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,你猜怎么,他们在厚厚的淤泥中发现有个人形的东西!还在挣动,发出微弱的呼吸。这一刻,地球上出现了第三个幸存的人类,男人和女人都如遭雷击。”

王鲲鹏的心提了起来,放在舌头上。

“两个人的心思像闪电一样,女人想,这是个男的还是女的呢,如果是女的,这畜生肯定要两个媳妇了,呸,但如果是男的,他们一定都把我当宝一样。而男人心想,这是个男的还是女的呢,如果是男的,肯定要跟我抢人了,但如果是女的,我就可以有两个老婆,真是美滋滋。他们各自想了这些,最后男人先开口了,哎呀,先把这人救活吧!女人应声道,是啊,没想到除了咱们还有活人呢!男人把这个人从淤泥中打横抱起来,女人注意到这人胸部十分平坦,心里稍稍放心,应该是男的吧,就算是女的,身材也不如我。男人却在沾沾自喜,这么轻的身体,一定是女孩子,就算是个平胸,也比这臭婆娘要强。”

“所以是男的还是女的?”王鲲鹏插嘴问。

徐云风延续了一贯的风格,打了个哈欠,虎头蛇尾地交代:“最后发现是个猴子啊!哎王八,我困了。”话音刚落就和衣呼呼睡去。

王鲲鹏心想cnmlgb。

徐云风以前睡觉四仰八叉,腿常年搭在别人身上(别人曾经是很多人,王鲲鹏作为个中翘楚,勉强能和八百个漂亮女孩五五开),他这人很随便,一三五裸睡,二四六穿裤衩,周天看心情。有一回睡到凌晨五点,被新换凉席的竹屑扎到大腿,出了不少血,爬起来借着微弱的晨光拔了,又继续睡,床上留下一摊血。当时玲玲来帮忙收拾屋子,误会大发了,做完饭流着眼泪走的,他俩都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
地下这空白的几年完全改变了徐云风的休息习惯,他的姿势变成了蜷缩的,脑袋放在手边,像羊水里未睁过眼的胎儿。王鲲鹏像住在小公寓的时候一样搂住他肩膀,想了会事情。

——说起小行星撞击地球,除了勘破大道以外,还有个思路可以让人蔑视世间万物,那就是研究宇宙星体。地球人是巨大宇宙里的一个小文明,术数精通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如何,你观星测运,结果发现星星马上掉下来,整个地球都要完蛋了,你手忙脚乱想跑路,可是又能往哪里跑呢?这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。


一刻钟前,高潮的时候他的眼泪掉在徐云风脸上。

徐云风此前亲眼见过他哭三次,都是为了浮萍。王鲲鹏非常了解他,在这种时刻,他一定、理所当然把这些咸味水滴当做生理刺激的结果,浑然不觉自己早就超越了那个数据,并将在后半生一马当先。

六年间他数次想起那个血灵芝,更大的悲痛盖过了他,若果真可以再次选择,他仍然要为了在幻觉中和疯子永远在一起,日复一日地流鼻血,中障毒,失去意识,死得难看却毫不犹豫。


07.


王鲲鹏收了一台为祸人间的中央空调,这个“收”字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法海,拿着钵装了个厉害妖怪(事实也差不离,徐云风的蛇属是一个黄金大蟒),他把自己跟这个黄金大蟒一起封印在地下,以后徐云风只能祸害他一个人,想撩嗦小女孩也无计可施。

属相这个事比较准确,龙蛇相争的时候,他们永远是龙逃走,蛇夭矫。但龙蛇不是只能相争,也可以相缠。

搞屁眼的事情有一有二就有三。

有一回徐云风在地下河里面洗衣服,一边撅着屁股洗,一边哼唱上世纪的经典电音舞曲,“你可是我女朋友,消失一个礼拜也不给一个交代,管它只有两分钟,守电梯的女孩却陪我上山下海——”

王鲲鹏这才想起从前,疯子虽然穷得要死,但经常会上歌厅舞厅玩。

他这人真是一个纯的傻屌,王鲲鹏凉飕飕地想,他怎么能想到夸人口活儿“真没想到,比我遇到的所有女孩子都好”,他怎么能想到问“你觉得我这样叫行不行,像不像女孩子”,他有脑子吗,他的脑子里有任何一个掌管情商的细胞吗?

王鲲鹏又想,但是这样绝不能说是不好了,他永远是原来的那个德行——疯子没把他最好的朋友当成别人,或者当成什么道具,而是闭着眼,摸索着,以自己的方式,同样掏出了整颗心脏。


徐云风唱歌的时候谁也没想,他最喜欢的是婷婷,但总记着也没意义,从青春期开始有很多女孩喜欢过他,让人怀疑他不止八字六火,而且命犯贪狼。

早几年孙六壬每天跟他混在一起的时候,说她做过梦,梦见大家都是大学生,她和疯子是在健身房认识的。有个当红女明星因为一些事喜欢疯子,还公开说一些话让人误会他们已经在一起,除此之外女明星是个挺好的女孩,主要是疯子不行。

王八是已经毕业的学长,在学校附近开了个奶茶甜品店,制作了一款疯子小蛋糕,像变态似的。孙六壬经常去买吃的,他会絮絮叨叨跟顾客说“你大几呀,知道徐云风吗,是那个大明星的绯闻男友,就这学校的,跟你们一届,这个蛋糕就是以他为原型做的”,好像在不停强调这个人真的存在一样。

然后她某天出去逛街,走回学校,发现整条街的店铺都改成了红红绿绿的托儿所,里面光线很暗,蛮吓人,王八学长和甜品店都不见了,也没有再在健身房遇到过小徐。

徐云风当时笑她做的什么鬼梦,后来一想才知道,孙六壬是什么人?这是预言梦。王八学长开了一家店,不停强调自己的朋友真的存在,而后学长自己也消失了。

王鲲鹏也想起过这个姑娘,她行了个方便,让他成为世界上唯一记得疯子的人。那段日子他烦恼,在徐玉峰的婚礼上看到迷茫的疯子却又止不住地感到快活。他对徐云风露出讥讽的笑,心里获得残酷的快意。我太贪心了,他一边笑一边想,这是不对的。

徐云风可能是一个不存在的人,如果他们不再次开启古道,他就永远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啦。


“你那时候就喜欢我?上学的时候。”

“有点吧?我那时候觉得不可能,也没深想,时间久了也就算了,后来你也看过我脑子里的东西,就是想对你好,那时候没什么别的。”

“哼,”徐云风跷着腿问他,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我没得选择。” 

“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。”徐云风抄起土块就要上去,腰扯了一下,又停下来蹲着。他前几个小时被折腾得狠了,状态不好,左脚踩右脚。

下面位置是他自己选的,当初他遮遮掩掩上网吧查资料(以备日后装逼)的时候,鬼使神差地,了解过一点男男戳屁眼的事,那时候是完全出于好奇,如今没想到用上了。承受方经过初次之后,会比较省力而且更爽,完全就是躺平了享受,这等好事就像吃王八的软饭,或者一本万利地拿公司分红一样,反正一辈子都这么过的,何乐而不为呢。

“男人四十坐地吸土啊。”徐云风感慨道。

“骂自己呢?”

“骂你。”

“那是如狼似虎。”

“差不多意思。”

王鲲鹏突然摸摸他的脸,没头没脑地说:“你不再生我的气了。”

“我永远不生你的气。”徐云风答。

他们坐在一起又不说话了,这类突然而至的沉默依旧在越来越多。徐云风说我睡会儿,搂着他胳膊睡了,最近他都这么睡,压得手麻也不肯放,腻歪得不正常,估计得了皮肤饥渴症。实际上,在地底下,也没什么人能保持正常。



大约在第五个月的时候,他们找到了一个发光的井盖,是个很浅的井的形状,上面只透进一点点光,好像身处冉遗蠕动的喉咙。徐云风趴在壁上,拿砍刀笨拙地挖挖翘翘半天,居然掀开了它,意外地是一种很轻的金属——某种合金。

外面是亮堂的,习惯了开夜眼的人无法适应这样的光线,两个人捂着眼睛,足有十分钟,再睁开,眼泪还是流下来了。

这是个枯井一样的开口,枯井不远处是个湖泊,湖水一眼望去波光粼粼,抬起头,找不到光源。草地树木都是正常的绿色,嫩绿,枝条在风中摇曳,但是没有花朵。许多飞鸟在树枝上叽喳鸣叫,飞鸟不是普通飞鸟,个头很大,有森白的骨翼,鸣叫声非常难听。湖里依稀有游动的鱼类,跳出一只又落下,他们借着光看了一眼:扁身尖嘴爆眼,奇丑无比。

不远处是农家的院落,几个女人穿着像汉服似的衣物,又与汉服略有不同,发型和现代女性的半丸子头有几分相似。她们都拿着一些看起来是竹制的容器在做什么,动作像是晾晒、研磨,一派农忙的景象。

除了几只违和的动物,基本与地面上的春天无异。



08.



任他们想象力如何丰富,王鲲鹏还曾笔走龙蛇舌灿莲花地写过他们的故事,也想不到事情会这样发展。

“这是……桃源乡。”

“看我干嘛,我哪知道真有桃源乡啊!”徐云风磕磕巴巴,“这个情况……很难讲,什么人会在湖边打一口井?这不符合实用性也不符合风水。”

“什么地方了你还管风水。”王鲲鹏按着他的脖子,让他低下头以免被人发现,“疯子,你知道地球空心说吗?”

“看过一点点。”

“据说有人在北极航行遇难,失踪,几年后在南极被发现,他说在地球内部不是岩浆也不是土矿石,是另一个世界,至于为什么他们可以让科学家认为地底是岩浆,是因为他们的文明和科技更为发达,有轻松反侦察的手段……这些都是传说,实际上档案被绝密封存了,没人知道。”

除了这个,实在没法解释眼前的景象。古道下面的天然洞穴,通往地心世界。术士见过的匪夷所思的东西够多了,思路却还在往硬核科学上靠:是厌胜术?厌胜术应该没必要创造新物种增加疑点。这个物种是人类吗?有没有可能是一群逃避地面生活的人类?这里的天好亮,是假的天空?投影发光?在这里,他们有一个人造太阳吗?

他想得入神,没注意有个姑娘发现了他们,拎着藤条编制的篮子走近了,姑娘开口问:“你们是谁,在井里干什么?”

她话音未落就见这两个人像炸毛的猫一样,眼睛瞪得溜圆,又笑一笑说,“怎么,我长得很吓人吗?”她的口音有点古怪,但是还可以听得懂,王鲲鹏在大学里研究过一些,大概是古汉语的发音,并且不算十分古老,调子就像鄂西和川东的方言,但这东西没有音频资料,具体是哪个朝代并不可考。

徐云风想说话,后脖子又被掐了一把。那边有个老妇的声音在喊:桐桐你在废井那边做什么?叫桐桐的女孩直起身,她年轻漂亮,眼角有颗泪痣,襦裙包着的细腰盈盈一握,“你们快出来吧,底下多脏呀,那处是我家的药坊,有什么想问的,可以问我。”

她挎着竹篮往回走了。


他们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足有一分钟。

王鲲鹏提出问题:“你觉得这是幻觉吗?”

“我头有点痛,不能判断……”徐云风躲开他的视线,扭扭脖子,也避开他的手,眉头紧蹙,看起来相当不高兴。王鲲鹏被甩开,扶了一下井壁,情绪也不大好。

他们闪电般想了很多,都与眼下最要紧的安危无关。



“王八是直男吧。”徐云风想。

“疯子毫无疑问是直男。”王鲲鹏想。

两个人转过头来对视,眼神凶狠又怨毒。

“世界上只剩两个人”的罩子从外部被打碎了,相依为命的现状稍有破裂,气氛骤然降到冰点,爱情游戏的温度正在迅速消散,像一根乐弦崩断在音乐高潮。

他们的关系身处此情此景,相比从前,变本加厉地充满了猜疑、嫉妒、矛盾、对过往二十年的全盘否定。

徐云风骂道:“妈的王八,你那么凶干嘛,想绝交啊?”

王鲲鹏眼神黯淡,嘴角挂上讥诮的笑:“你不也是?你觉得她挺漂亮吧?”

徐云风把手一缩,井盖重新覆盖洞口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他气坏了,冷冷地说:“是啊,你也觉得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更好吧?”

他们在黑暗里对视着。


我的好朋友守电梯一样守着我——我只是电梯,人没有电梯也不会死的。徐云风想。

男主角,有见不到面的女朋友,以为自己爱上了朝夕相处的守电梯的人,电梯故障时他们做爱,在光滑的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,可他最终还是要到正常的世界里去了,守电梯的人,只配在逼仄的空间得片刻温存。王鲲鹏想。

两个人气息不稳,鼻子发酸,同时闭上眼睛,像被无形的手将一捧冰块塞进胸腔里,绝望顷刻间蔓延到五脏六腑。

他再也不会跟我在一起了。

——他再也不会跟我在一起了!




Fin.

 

*一些不是原创的地方:

1.蛇女晒月光的场景有一点致敬我小学时候看的一个大部头黄书,该文学巨著没有封皮,所以无法标注出处,骚瑞!

2.男人女人与猴子的故事来自一个中考作文大全,是教你怎么营造悬疑气氛的,小时候看的印象很深,同样不记得题目和作者了…

3.地球空心说的部分灵感来自《逃离恶魔岛》



乌鸡鲅鱼(上)


“来认识一下,这是你师兄,”徐云风指着摄录机说,“一个纯傻逼,别的不会,只会作死,听个唱戏能把自己听到鬼戏班子里去,玩恐怖游戏能把自己玩没了。以后你见了他,记住,什么都别听他的。”

这台摄录机的像素是当时能做到最好的,还算清晰,定格在一个年轻人的脸上,他长得很白净,在跟后面的女孩子说话,眉眼弯弯,笑起来是猫嘴。黄坤对面相一窍不通,看了两眼,只觉得这位师兄一定满身烂桃花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点头。

这就是他第一次见到邓瞳,没有多加思考,因为徐云风紧跟着坐下了,准备观看这个傻屌视频,并说:“你盯着看什么,下去给老子买包烟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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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〇〇八年发生了很多大事,这一年黄坤在三大念大三,念得两天打鱼五天晒网,下半学期基本没有上课,汶川大地震之后他送老严去了一趟崂山,跟老严没任何屁话可说,老严瞧他比较顺眼,讲了好多黄家的事该怎么处理,黄坤敷衍地应下,回来以后在寝室床上活活躺了三天。

第三天有人敲门,他半死不活地问,谁啊。门外说宿舍维修,黄坤爬起来去开门,邓瞳站在门口,抱着胳膊,一副想打他又嫌他没洗脸的样子。

是方浊联系了他过来。邓瞳又恢复了人前的样子,他在紫光园安顿好了王鲲鹏,自己也住下。在他撞邪的那一阵子,黄坤去过他家里,目睹一些尴尬社会伦理剧情,邓瞳被卖了个干净,他妈妈流着眼泪给他一条大金链子,邓瞳一直跟拨浪鼓一起贴身戴着,亏他长得好看,不然戴这两个玩意又土又弱智。七星阵的事结了以后邓瞳回了趟家,他爸邓仁华抽了两根烟,含糊地说,有命回来就好,一切照旧,宜昌那边还是归你管。

他重新把春茂恒几个分店运转起来,邓家就算把买卖人口的往事揭过。

邓瞳是独子,小时候又因为早产体弱多病,被宠得上天入地,没有照顾弟弟的经验,形容凶狠动作粗暴,按着黄坤的头在池子里刷牙洗脸,揪着他出去吃饭,吃饭期间对他发出灵魂质问:“你怕是脑子不清白,能不能有点出息,全国人民都他妈的在抗震救灾众志成城,你在这里当垃圾大学生,这学期还有一个半月,学分混够了吗?四级考过了吗?六级能考过吗?”

黄坤听了半天,抱着碗,吧嗒两颗眼泪掉在了饭里。邓瞳一瞧愣住了,说我操,考不过就算了,你哭个屁啊。黄坤掉完两个眼泪就没再继续,抬起眼睛,只能看见睫毛是湿的,他轻声说:“你太吵了。”

他发现所有人里面,反倒是邓瞳最没时间用来悲痛。



大三暑假这年,邓瞳陪他回了一趟黄家。这事不好说,黄坤地位非常极其的尴尬,他们过来也没什么人迎接,进了村子到祠堂,问了问现在是谁管事,杜鹃说也没什么管事不管事的,就是大家一起干活。

黄坤去给黄莲清上坟,憋了半天没什么可说的,拇指并前躬身做了个道家长礼。然后走到一旁,蹲在黄溪墓前说了会儿话,黄家人一定要回到秀山安葬,陈秋凌不知道这事,一把火给他们烧了,所以黄溪这边只是一个衣冠冢。

邓瞳隔远远地看,他除了认识黄坤以外跟黄家完全没关系,是过来帮忙挣钱的。他不高兴再看黄坤那个丧逼样子,转过头去,嘴里像机关枪一样跟杜鹃说做生意的事,从背后掏出了一长条合作投资计划,摊开,直滚到地上去。

“呃,可能你们有点信不过我,”邓瞳说,“我真是来帮忙的,黄坤这傻逼年纪还小,这些事情屁都不懂。”

杜鹃把头冲黄坤的方向点了点,说:“我侄子交代过,我们信他,也相信诡道。”


从秀山离开后,黄坤回了一趟长阳,原本在宜昌就该分开,邓瞳不乐意,说你在我家看过我丢人,我也得去你家看你丢人。黄坤没话好说,就带着他一起去,他们在长阳汽车站下了车,长阳是个比较贫困的小县城,几条路直通到底。

黄坤到水果摊买了一兜妃子笑,是他妈爱吃的,然后又回到邓瞳身边,说:“你一会儿隐身对吧,手给我一下。”

“干什么?”

“免得你到处乱跑,”他交代,“你看归看,别笑出声。”

黄坤爸妈做了一大桌子菜,他没吃两口,用比较好理解的语言讲述了发生过的这些事,大意是我现在身处一个比较牛逼的神棍门派,而且由于解决了一些事情,与秀山黄家冰释前嫌,当了他们的族长。黄大贵听了暴跳如雷,不敢相信自己儿子上学上得好好的突然又成了黄家族长,指着他骂道:“那些神棍端公都是装神弄鬼,你怎么会真的相信这种事?”

黄坤没法子,带他们去浴室,脱下上衣,拿起莲蓬头冲自己背后呲了两下。他背上显出一个符贴,上面篆文是蛟龙的形状。

“这是我应该去做的事。”他说。

两口子一时讲不出话。倒是黄妈妈比较敏锐,注意到他放下莲蓬头,做了一个把手掌摊开又握住什么东西的动作,同时有个什么东西被绊到的声音,她条件反射地问:“谁?”

黄坤没料到这茬,想想也行,就说:“你出来吧。”

邓瞳化形出来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五通的存在本身已经是怪力乱神事件,凭空出现个年轻人,黄家父母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,黄妈妈吓得尖叫一声,往后退了几步。邓瞳还拉着黄坤的手,他要松开,没成想黄坤反手握紧了他,并抬起来展示了一下,面上呈现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坚毅。

“爸妈,既然要说我就一并说了,我喜欢男的,这是我男朋友。”

“……”邓瞳表情扭曲得像一只垃圾袋,一句操你妈差点破口而出,顾及到他妈近在眼前,硬生生憋住了,黄坤用那个菜鸡读心术在他脑子里努力说话,就三个字:帮帮我。邓瞳拼命压了压表情,唱戏似的拐了个调:“……你要跟咱爸咱妈说,怎么也不告诉我。”

这间不大的浴室十分拥挤,散发出十八层地狱的色泽。

“谁是你爸你妈!”黄大贵锤了一下门,面色铁青,嘴里骂道,“跟个男的在一起就算了,还是个妖怪……”

邓瞳满头问号,心想我他妈的还没开始演绎呢,怎么“跟个男的在一起”就这么随便算了?他没法加戏,只好做出受伤的样子,泫然欲泣地晃晃黄坤的胳膊说:“怎么办,爸说我是妖怪。”

黄坤头皮发麻,后悔不迭,故而看起来十分痛苦,咬牙解释道:“爸,他不是妖怪,是我师兄,这隐身是天生的本事。”

黄大贵听说是师兄,面色松了点,好歹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山野妖怪,但依然怒斥道:“长得像个狐狸精,就会勾引男人,我看你那个门派就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

“爸!”到这儿黄坤是真的听不下去了,“是我喜欢他,不是他勾引我。”

黄大贵脸黑如锅底,喘了两口气,拂袖而去:“别叫我爸,我没你这个儿子!”他妈也唉声叹气地冲他们摇头,跟着出去了。

目标台词达成,多说无益,他故意大声说:“瞳瞳,我们走。”

邓瞳被拽得踉踉跄跄,临出门还冲里面高声喊:“爸妈,我们是真心相爱的!我会让你们接受我的!”

街坊邻居都探出头来看。

他走出老远还在狂笑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拿胳膊肘拐拐黄坤:“妈的,说吧,你这是什么诉求啊。”

“没什么,就我爸特别反感黄家,让他们离这些事远点也好,黄家不是没仇家,这样反而安全……就当我对不起他们的养育。”他说到这里,自然地松开手,“走吧,我请你吃饭,喊那么多声爸妈也没有改口费,委屈你了。”

邓瞳手里空荡荡的,感觉哪都不对,只好揣进兜里:“行吧。”想了半天他又说:“你刚才叫我瞳瞳,恶心死了,你怎么想出来的?”

“就那么叫了呗,”黄坤说,“猜的,你小名不是叫瞳瞳吗?”

“是啊,不过是梧桐的桐,我觉得不酷就自己改了。高中毕业那年怼了好多钱才改的,不像现在,好像怼钱也改不了。”


他们进一家店,要了两盆麻辣小龙虾。店里一只古老的三叶吊扇嘎吱嘎吱地吹,柠檬水里加了冰块,热得很快融了,桌子油腻腻的,邓瞳拿纸巾擦了两遍,然后在水盅里面稀里哗啦地洗餐具。等上菜的时候黄坤撑着脸说:“还有一年学费怎么办啊。”

“你上大几?”邓瞳问他。

“大三,你跟着我听了这么多课你不知道?”

“我上课睡觉,谁他妈有空管你。”

“现在我爸妈也不要我了——诶,你觉得裸贷靠谱吗?”

邓瞳难以置信:“操,我给你交行了吧,你狗日的找我演完戏还讹上我了!”

这时候两盆小龙虾端上来了,在他们中间腾出滚烫的雾,黄坤笑了半天,才慢吞吞说:“我开玩笑的,不用你交,我自己有兼职。”

“什么兼职?”

“美院的人体模特呀!世界上没有脱衣服不能解决的事,如果有,就再脱两件。”

“不许去了,”邓瞳面色铁青,“我给你交学费。”

黄坤说:“我为什么听你的。”

“诡道有穷到让你卖肉吗?”邓瞳讲不出个所以然,急得剥了两个虾。

“什么卖肉啊,这是正经艺术工作。”


隔天他还是去了三大附近的一个美院,坐公交去的。邓瞳前一天睡在诊所上面的休息室(跟策策合资的药店开在三大的西门),在热干面店里过早的时候邓瞳就看到黄坤出来等公交——穿一个圆领白色短袖和宽松裤子,清纯健气男大学生,一看就非常方便脱。他当时气得面也不吃了,小笼包也不要了,恶狠狠地上楼揣了钥匙,开车跟上去。

邓瞳穿着一个花衬衫,戴个墨镜叼个烟,在教学楼外捡了张长椅坐着,观看美院女生的大腿。

这时候是夏天,大腿是很好看的,但他脑子里全然没有大腿,在思考黄坤这个傻逼:他不抽烟不喝酒,也不怎么上网吧,喜欢个女孩子就很认真远远看着,是那种跟周围格格不入的大学生,随身给师父带个打火机(现在师父没了,打火机舍不得丢),身上有五个酷炫纹身,从他们认识开始,黄坤每天被一百个人要求脱衣服,弄来弄去。

想了半天感觉还是一个傻逼,优柔寡断,心慈手软,难当大事。


黄坤大概二十分钟就出来了,走到路上被一个人伸出的长腿使了个绊子,回身正要理论,就看邓瞳像个黑社会瘫在长椅上,花衬衫和大金链子在他身上呈现一种和谐的风貌,他也不说话,站起来,拽着黄坤的胳膊丢到轿车的后座上,门一关就往回开。

邓瞳把人带到诊所的楼上,这个休息室还带小浴室的,他懒得回紫光园的时候就打个电话确认师父安全,然后在这儿凑合。

“坐下,脱衣服。”邓瞳拍了一千块在他面前。

黄坤想质问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反对艺术工作,但是他没问,听话地脱了上衣:“你会画画吗?”

“不会啊。”

“那你要我脱衣服干什么。”

邓瞳掏出一个陶笛,骂道:“老子就喜欢对着没穿衣服的人吹小曲儿,你不服啊?”说完对嘴就吹,咣咣吹了一个流行音乐稻香,还挺好听的,黄坤只听过他对着棺材吹埙,看来这人音乐造诣确实是有一点,不是瞎吹逼。

“我告诉你个事,你不能笑我,”等他吹完了,黄坤说,“你知道我师父把鹿矫塞我脑壳里了吧。”

“嗯。”邓瞳哼了一声,“反正什么好处全让你小子给占了。”

黄坤早就习惯了他这张破嘴,径自说下去:“鹿矫,是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十全大补丸,各方面巨补,更别说是年轻人服用,在七星阵之后,它给我带来了一点,那个……生理上的麻烦。”

邓瞳没听懂:“所以?”

“你把手伸出来。”

邓瞳不明所以,把手伸出来,被他抓着,往下摸了一把,登时大喊:“我操你妈!!!”



邓瞳从小到大气死了数以万计的人,如今风水轮流转,自己被噘得一时失语,深呼吸两下才缩回手,开口质问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你知道会这样,你他妈的还去美院?”

“我去辞工啊。”黄坤有十个胆也不能说是从见到他开始,“先不提这个,现在……”

“现在你想出去犯罪!”邓瞳听了非常焦虑,在房间里捂着头直转圈,“那你他妈的到底能不能控制自己的兽欲啊?我把你绑在这吧,不然你出去伤害女孩子就完了,我会大义灭亲,第一个报警抓你。”

“……现在,”黄坤面无表情地把话说完,“要么你出去,要么你帮我。”



TBC.

118男团故事

沙雕大纲乱写集合,目前有3个


希望坤瞳酱有一个炎热夏日的宿舍车,大概是这样子:

室友都出去网吧包夜,坤宝与外宿人员大搞龌龊之事,没料到十一二点,被命运眷顾的男孩——李大胯子突然回来了,钥匙插锁孔里一响,瞳瞳只好给他俩都隐身(并夹得死紧)。胯子哥哥进门高喊:坤逼你睡了吗!我操,人不在啊,不知道跟什么女的出去鬼混了

五通只能给周身一小范围的东西隐身,比如穿在身上的衣服,主动去隐别的物体还有距离重量的限制,瞳瞳费好大力气才让他们消失,同时又很愤怒,坤宝就听见他在脑子里说得超大声,故意要让他听见

“你他妈的太重了!你跟哪个女的鬼混!!!”

他在心里紧急把李大胯子又砍死了一次,焦头烂额地在瞳瞳脑子里说,你别听这傻逼乱讲,我他妈的没有

隐身过程中也没停下来,李大胯子哥哥倒了杯水喝,又从自己那边拿了点零钱啊烟啊之类东西,期间他还觉得坤逼床上有什么奇怪东西,几欲脸探草丛,两个人都得忍着声音。大概五分钟后,胯子哥哥终于回去包夜了,门一关瞳瞳赶紧把他们放下来,累得半死,这个感觉就像电梯停电,你从一楼背着一个醉酒大汉上十八楼,瞳瞳呼哧乱喘,浑身是汗,眼睛发红泪汪汪,想骂人但是没有力气

(就说到这边,五通真好日,我舔舐监狱铁栏杆)


设想了118代三位传人以后会不会打架:

鄂西最刚男孩瞳瞳,单方面觉得自己好像答应了师父要抢司掌(其实王八对此没有半点狗屁指望),由于技能都是御鬼和操控神兽这种远程,隐身又被听弦克死,没什么把握打赢无敌近战阿离,就一直没动手,埋头苦练围棋,后来机缘巧合得到一条小喷火龙,不顾坤宝的反对,在豪宅里鸡飞狗跳地养大了这个龙,数次被片警敲门。

终于时机成熟,他带着龙跑去宜城找阿离决斗,坤宝怕他这个人太欠揍了,被打到高位截瘫回来,只好请了假跟着去。他们到地方一看,阿离还是长得很显小,在铺子坐着撑脸发呆,铺子前面一个红色牌子【风水/算命/驱鬼/唱葬歌/主持冥婚】,女孩子们都喜欢找他,他为了吓唬这些女的,每天就穿个背心,一张好脸和胳膊上蚂蝗蝙蝠吸出来的坑坑洼洼相映成趣

阿离看到他们,眼睛亮了一下,随后又想到什么,就问,你们来找我打架吗?瞳瞳一直有点怕他(因为阿离不爱讲话,他尴尬癌),这时候又有点不好意思动手了,那个傻逼喷火龙就在后面直扑腾,坤宝一看事情有转机,连忙抓着龙尾巴硬笑:不是啊小师兄,我们带宠物来找你玩喔!!!!!!!


下一届过阴人竞选猜想

诡道118代选手终于要去出道了,人设方面主要是一个脱星人设,一个骚包傻逼人设,一个沉默美少年人设。

七眼泉集会在每年三月十九,十三年选一届过阴人,这一届也就是8012年4月4日。这个事情很复杂,他们三个可能不会抢螟蛉,但是会为了这个狗事打起来

坤宝一定会全力以赴,因为徐老师把川鄂湘贵所有走阴人的名单都给他了,交代过“下次七眼泉集会应该没有人是你的对手”,他觉得这是自己能为师父做的最后一件事。然后瞳瞳肯定不服输,觉得我师父当初被老徐和金老二摆了一道,我要从你俩这里找回场子。阿离不知道怎么想,阿离是司掌嘛,也可能被瞳瞳说金仲的事儿气着了,就这样卷进去

最后总之是坤宝赢了。赢的过程比较惨烈,他这时候(按原作徐老师评价)是打不过阿离的,但是阿离也讨不着什么好,坤宝就死活不肯认输,满身是血爬起来说再来,这就等于再开一局,要砍手指的,他就准备砍完接着打,阿离赶紧飞过来螟蛉炎剑,把他剑弹开了,阿离说可以了,我认输。瞳瞳跳出来大喊:你认输了我没认,闪一边去。这两个人又打在一起,他俩干架场面比较大,青龙出水神兽低鸣,搞得风云变色那种。

最后打着打着要出人命了,好容易瞅见瞳瞳现出身体来,阿离赶紧拿个螟蛉横在他们中间:停下来,现在我是司掌,你们听我的。

瞳瞳当场暴跳如雷:那老子今天就要来跟你抢这个司掌!咣咣举着短剑就要上去,被坤宝从后面搂住,就死死拦着,也不说话。然后瞳瞳就开始掉眼泪,眼泪给脸上的血冲开两道痕迹,他大喘气半分钟,把灭荆丢在地上。

这就等于打得三败俱伤,一排性感男孩在线砍手指。纯真善良的年轻朋友小何都看哭了,急得直跺脚: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呀?!也有些活得比较久的参加了上一届的中老年朋友,七嘴八舌:蛮造业,117代看起来不合,可是人家三个人当初还联手对外,现在世风日下,年轻人打成这样,诡道真的是吃多了屎活该不能兴旺哦。你说什么三个人?第三个人是谁啊,我也忘了,反正好像是三个人

第二天清明节,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去烧纸

瞳瞳在江边倒酒说,我们可以组个丧葬乐团,我弹琴吹埙,楚离唱歌,傻逼黄坤什么都不会,赶紧学个唢呐之类的吧,不然组织就立刻把你开除。

阿离看了半天长江,突然说,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。坤宝想了想,解释说,总之他们应该还没死,没有阴差告诉我这个事情。瞳瞳就抽他后脑勺:你是傻逼吗,他俩私奔到岩浆层,就算死了,阴差怎么他妈下去拉人,这不是为难我阴差吗?(这一抽给他弄得昨天刚砍的手指痛死了,嚎了半天)

阿离听他们说话就笑。然后带他们去宜城的房子祭拜金仲老师,钥匙还像以前一样,放在槐树树洞里。金老师的骨灰埋在大青山了,阿离亲手做的棺材没有浪费,在院子里弄了个衣冠冢。他们上完了香,阿离就盘腿坐下来,叼了个烟点上,另外两个人很惊讶他会抽烟,结果他没抽,从嘴上拿下来,放在墓碑顶上。

阿离旁若无人,开始唠嗑:“师父,今年正赶巧是昨天去七眼泉打架,所以清明节我赶不及去大青山了,反正你也会回来这边吧。”然后他交代完昨天的事,就开始说一些最近的工作,表情温柔,声音软软,烟烧完了就又点上,这一唠嗑就唠了一小时,还轻声细语地唱了会歌。

另外两位:……………??

水滴石


星期五是三峡大学的游泳池闭馆日。

黄坤在深水区的池底睡觉,闭着眼,看样子准备睡个地老天荒。邓瞳悄没声儿地来到池边,他穿戴很齐整,为了过消毒池脱了鞋袜,裤腿挽了两道,不耐烦地蹲下来,伸手在池里胡乱搅巴搅巴。黄坤被弄醒了,睁开眼看他,除了邓瞳的脸,还看见一个咸鸭蛋黄似的夕阳。

两个人对视了半晌,黄坤吐了两串泡泡,纡尊降贵地浮上来,他用的不是任何一种泳姿,胳膊垂着,腿并拢,摆起来像一条美人鱼尾巴,速度很快,两三下就冒出头来,抬手把湿透的刘海抹到脑门上去。
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
“有个老头守门,在打瞌睡,我隐身偷了钥匙。”

“找我有事?”

邓瞳冷笑:“我找你有什么屁事,我找策策合计药店的事,听说黄家族长准备淹死自己,出于同门关怀,过来收尸。”

黄坤点头表示知道了:“我们去吃饭吧。”

“吃个棺材板板,除了吃饭你还会干什么?”

“我还会游泳啊,”黄坤说,冲他伸出一只手,“第一次见面我答应你,在长江一决胜负,现在长江是不想去了,游泳池凑合吧。”邓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,居然就把手递给他了——这手指头泡得皱巴巴的,黄坤在池底躺了少说得有一小时。他咣当被拽下去,溅出巨大的水花,夕阳染成橙色的水飘起他的白衬衫。

邓瞳用两个手把住对方的脸:“我告诉你,老徐没有死,策策说你从崂山回来就一天天像死了妈一样的表情,课也不上,每天去网吧……”

他声音渐渐小下去,黄坤现在表情并不死妈,挺温和地看着他眼睛,夕阳光抹在他的额头和嘴唇上。邓瞳有点恍神,忘记了要说什么。黄坤把头一低,叼住他的嘴。

姓黄的小逼卵子,说不让人心动是假的。邓瞳第一回心率过速是牵冉遗过江的时候,他坐在小破船上被龙门派围追堵截,心里写满了日你妈,黄坤叼着剑游过来救场,跳上船,挡在前面,水顺着流畅的背肌往下淌,青龙纹身在波浪卷云里翻腾。

纹身在水里才会显现,他现在肯定用了避水符,邓瞳没忍住把手伸到他背后摸了两把,嘴上就被松开了。

“嗬,你会不会换气啊?我看处男就是不行。”邓瞳发表刻薄评价。实际上他说这话没什么气势,一双桃花眼眼角飞红,泪痣被水洗得发亮。

黄坤拿大拇指摸过他的嘴唇,还是说那句话:“你这张嘴怎么这么贱呢?”邓瞳果然要张口反驳,又被堵住了嘴,这次不是啃咬,探了舌头进来,他暗自心惊:格老子的,确实是学习能力惊人的天才少年,已经会换气了。

亲了半天,黄坤在水里脱他的衣服,从肩膀一路咬下去,脑袋隐没在水里。邓瞳没怎么挣扎,就是嘴上一直逼逼:“你他妈的怎么回事啊,陈秋凌不要你,你就打我主意?管理员老头要是突然来了怎么办?”

黄坤在水里冒着泡泡自由说话:“那还不简单吗,你隐身。”

邓瞳气死了,挥着胳膊扑棱出一些水花。下一秒不远处的塑料帘子真的响了一声,邓瞳面色一僵,身体迅速在他面前消失了。

大爷探头问:“小黄还没走呀?”

黄坤冒出脑袋,答:“马上走了!”

“没得事,等等走的时候把水放了就行。”大爷说,“我先下班啦。”

“诶,您慢走!”

邓瞳好一会儿才喘着气出现在他怀里,眼睛冒火,满脸被欺负狠了的表情。黄坤权当没看见,拖着人上岸,他穿得少,有什么反应很明显,也懒得遮遮掩掩,还带邓瞳去自己宿舍换了一身衣服,邓瞳把头插在他衣柜里,嫌这嫌那,嘴上说着“狗逼直男”等词汇,挑了个帽衫和黑色长裤——他失去白衬衫和发胶,摆着死妈脸,像一位不想活了的清纯男大学生。这天他们什么苟合之事都没做成,黄坤一直记得的是在那半分钟里,邓瞳的身体消失了,但他在水下紧张地缠在自己身上,皮肤发烫,心跳砰砰,每一声都如同枪响。



这次事件之后邓瞳有日子没来找他。黄坤也懒得多想,荆州到宜昌近一百公里,他要顾着家业,还要照顾师父,就算不生气,也没空过来。黄坤终日跟室友泡在网吧,学会了抽烟,酒还是不太会喝。邓瞳终于来的时候就看他在吸烟区打传奇,传奇这游戏当时还没凉透,邓瞳站在后面看着他打一个野怪,什么招也不出,就是一个键普攻,打了老半天,爆一堆金币出来,连个装备也没有。

他忍不住出声骂:“麻痹的打得真烂,你不会放技能啊?”

黄坤把眼睛抬起来看他,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:“你来了。”

邓瞳来网吧之前就开了个房,兜里揣了套子,床头放着润滑,感觉自己非常像上门服务。

他进门就开始脱外套,然后一颗一颗解扣子,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学习不怎么样,老早就出来弄家里的分公司,但你现在还是学生,这几年社会经验我不是白多出来的。有需要的话就联系我,别出去找不三不四的人,不干净。”

他说这个是试图展示长辈风度,说完总觉得哪里奇怪,但黄坤不介意,露出今天第一个笑,说:“谢谢师兄。”

邓瞳听了这个陌生称呼,突然火冒三丈,衣服也不忙着脱了,指着他问:“你这时候会叫师兄了?”话没说完被抓住手按到床上,衣服最后一颗扣子崩飞出去。

邓瞳没问过对方喜不喜欢自己,觉得他是傻逼的人不多也不少,这种问题问出来就真傻逼了。整个过程中他用胳膊挡住眼睛,翻来覆去断断续续地说:“妈的,反正我讨厌你,把你当按摩棒,小比卵子懂我意思吧,老子真的讨厌你。”

黄坤纵然有大将之风,面对这些还是止不住心态崩了,抬手捂住他的嘴:“师兄,你他妈的能不能别讲话?”


第一次总共三回,搞到后半夜,邓瞳累得一个指头都抬不起来,黄坤躺在枕头上絮絮叨叨跟他说话。

“没见面的时候,我师父,跟我说过你的事,说你除了翻翘什么也不会,当时因为长得好看被阴伶缠住,以后每年要去坟地里陪鬼兄弟唱大戏,不过后来他的存在被抹去,你好像就忘了这事。他原话是说:还好邓瞳这傻逼着落在王八身上,要是做我的徒弟,不是我被他气死,就是他被我打死。”

邓瞳想了半天:“喔,好像是有这么回事,那不知道我以后每年还要不要去墓地唱戏了。”

“去的话跟我说声,我陪你去。”

“要你陪?老子不怕了现在,戏班子都要排着队给老子点烟,不是经理我不让点,没排面。”

黄坤困得很,拉住他一只手,轻声重复:“我陪你去。”邓瞳红着脸不说话了,也没挣开,叽里咕噜又骂了两句,也睡觉了。

这之后的第二天,他在早晨七点被弄醒。一条腿被侧抬起来,黄坤插在里面慢慢地磨蹭,啄他的肩膀。他眼睛也打不开,脑子里沉重的困意和快感搅缠在一起,甚至也不知道背后这人是否清醒。渐渐地他确定了——大脑判断出这是戴着套子的接触感,精神上冒出一些黑人问号。黄坤动作也大了起来,装睡的人在凉快的空调房里不可避免地开始浑身发烫,被顶得一颤一颤,脚趾也蜷起来。

“我操,”邓瞳破口大骂,“大清早的,你发什么情。”

“闭嘴,做完再睡不就是了。”

黄坤没把战线拉太长,约摸二十分钟就交枪了,手绕在前面给邓瞳打了出来。后者彻底清醒了,稍微转过身,脸还红着,暴跳如雷地看了他一眼,黄坤视若无睹,把套子薅下来,非常熟练地打结(他学东西很快,昨天第一回打结还磕磕绊绊弄一手,今天就像个老狐狸),又撑在他身侧,扯了纸稍微清理,丢在床边的垃圾桶。他下面明显没怎么软下去,邓瞳伸出手弹了一下。

“挺有精力?”

“怪你。”

“意思是你不满意?”

“你知道什么意思,再看我要亲你了。”黄坤有点讲究,在精虫上脑的时刻仍保持一些应有底线,如早晨没洗漱不能接吻。

“接着睡吧。”邓瞳躺回去,他的困意卷上来,用一种尽量清醒的语气提议道,“你……要不要试试放进来睡?不用戴套。”

他轻轻翻过去,藏在缝隙里的入口被晨间情事磨成深粉色,黄坤昨晚刚舔过那儿,这事他在紧急学习的片子里时常看到,但实际做起来心里有坎,其本身的羞耻程度足以让邓瞳(某种一旦放开了在床上毫无羞耻心的狗人)发着抖喊出不知所措的惊叫和“不要”,可以算得上值回票价。

现下有个邀请摆在面前,黄坤什么废话都没说就插了回去,因肌肉记忆,进去还小幅度顶了两下,而后把五指安置在邓瞳的指缝里。

“桐桐。”他用气声喊了一次,邓瞳在半梦半醒中起了一片鸡皮疙瘩,想揍他,但是又懒得动弹,只好作罢,心里想,君子报仇等睡醒了不晚。


黄坤仍然常去陈策轩里吃东西,但一起经历了这些,对陈秋凌是再没念想了,不说别的,她更应该和普通男人在一起过安生日子。

于是和以前不同,他有点躲着陈秋凌,四下看看确认她不在,这才坐下点了个蛋包饭。策策去招呼后厨,跟他聊天:“那个时候王叔叔在七星阵里对我说,你不适合我。”她毫不在意似的,一个接一个擦架上的酒杯,“其实他太多虑了,不说谈恋爱别找术士,你们诡道的人都给里给气,我可犯不着那什么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黄坤说。

刘陈策摆摆手:“我不像董姐姐,我可聪明多了,天下的苦谁爱吃谁吃,反正我不吃,把自己搭进去能有什么好处。”

黄坤思考了一下,问:“邓瞳追过你?”

“没有,”策策有点惊讶地看他一眼,“邓瞳请我吃饭都是为了跟我爸搭桥噻,你怎么会这么想?”

“没,就问问。”他说。蛋包饭端上来了,上面用番茄酱画着一个笑脸,他低头拿勺子戳了番茄酱,在眼睛旁边点了个泪痣,然后慢吞吞把邓瞳的脸吃了下去。


刘陈策的药店筹备一阵儿就开张了,她爸那边给介绍了两个药剂师,开得人模狗样。邓瞳得了理由,没事就开着他那个路虎往宜昌跑——敌对势力飞灰湮灭,小区安保靠谱,王鲲鹏也不怎么出门,请了阿姨照顾,安全得很。

那一阵子,春茂恒的总经理包养三峡大学男大学生的消息一时间甚嚣尘上,学校里也有些绯闻:目击者称,老早就看见这人亦步亦趋跟着黄坤,黄坤在第一排跟老师激情互动混脸熟,以免挂科,这位帅哥就在后排抱着根奇怪的木头睡觉。一下课他又黏上去,去上厕所都要挎着手,对黄坤进行性骚扰,满口都是“你可不能离开我”。

邓瞳是鄂西地区一个比较刚的人,平均一句话含有三个屌字两个逼,就是被吊死也要跟黄鼠狼精对骂,他们产生不正当关系之前有人开玩笑说他俩搞基,他骂回去:日妈的就知道嚼舌根,有毛病!包养的事坐实了之后他岿然不动,揣着手,听见了也不放一个屁。

黄坤在图书馆写作业,跟他打招呼:“你来啦,先吃饭还是先开房。”

“妈的我服了,”邓瞳伸手呼他脑门,“你除了吃饭吃饭开房开房还会干什么?”

男孩二十岁和二十三岁精力确实不一样,他虚长近三岁不是白长的,处男开荤也不是一个开玩笑的事。

黄坤没有办法,只好展示一下自己还会干什么。当晚邓瞳被按在宾馆墙上搞,眼前是一抹蚊子血,越挣扎捅得越深,感觉又爽又很愤怒,灵机一动,他把自己隐身了,黄坤说:“我操,你来这什么花样。”

感觉没变,但邓瞳是透明的,一眼看去像在操空气,场面就非常悲凉。

他没得办法,只好闭上眼睛,反正这个姿势也逃不掉。邓瞳被搞得头昏眼花,像一个掉线的雪花电视机,滋滋两声又出现在他怀里,蝴蝶骨一抖一抖,哀哀地喊叫。

这轮搞完黄坤跟他聊了一个正经天,聊的是前不久回来的小师兄:“螟蛉在楚离手里,我不想跟他斗,你看呢?”

“你真没出息,我打不过也要打!”鄂西最刚的邓瞳嗤之以鼻,随即眼珠一转,突然问,“你可怜他啊?还是喜欢他?”

黄坤脑壳剧痛:“……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啊。”

“病弱美人呗!妈的,以为老子不知道,你就喜欢这一款,而且他长得像女的。”

黄坤对答如流:“这话说的,你长得不像女的?”

邓瞳听完反应了足有半分钟,出离愤怒,被子一掀爬下床:“日你妈,滚!”甩开他伸过来的胳膊,从床底下掏出也不知道是他俩谁的衣服,囫囵往身上一套,跑出去了,门关得山响。

黄坤走下去把门开了条缝,坐在床头,撑着脸等了三分钟,邓瞳推门回来,裹着一身的热气又把衣服脱了。他口头上说太晚了不好坐车,实际上大概是因为外面太热了。


毕业的时候黄坤跟曾经差点被自己砍死的室友们吃散伙饭,胯子好奇道:“不是,我说坤逼,你去荆州干嘛啊,你不是老家在四川挺牛逼的吗?邓瞳跟我们说的。”

“有点事要办,”黄坤顿了顿,又说,“我喜欢的人在荆州。”

胯子嘴里啧啧作响:“你小子还真的情种啊,我服了,以前为了看喜欢的女孩弹琴,定期去陈策轩喝咖啡,现在为了喜欢的女孩选择城市,这事情到底有没有一撇啊。”

“我觉得有吧。”他说。

不止有一撇,黄坤还稍微思考了未来——邓瞳脑子缺根筋,他就得多想想。虽然他们都是独生子,但他自己做了黄家族长,他爸黄大贵勃然大怒,长阳那边已经不管他了。邓瞳也差不多,被他爸卖给了诡道抵债,至今还在不乐意(我日了,怎么会有这种爸妈,他三不五时地说道),爸妈退休了周游世界,就是出柜也没什么心理负担。


黄坤在水文局安顿好了才去找邓瞳,拿着钥匙到了豪华大院,这天刚好是七月半,王鲲鹏喝了两斤包谷酒,像个蘑菇蹲在阳台烧纸。去年宜昌的阴关是黄坤守的,今年是楚离,他乐得轻松,也蹲下来,往火盆里丢纸扎的元宝。

他平常住在水文局分配的单人宿舍,但是在邓瞳的大院里有个客房,偶尔过夜,晚上对着笔记本噼啪打表格,就是白天记录的长江的各种数据,密密麻麻,邓瞳把头搁在他脑袋顶,看得眼都瞎了,恨铁不成钢地走来走去:“你这个是什么破工作,每个月那点工资,五十年后你快死了能做上局长吗?能有多大的来性,老子从小旺身边人,就你和老徐师徒俩,他妈的死活旺不起来,做公务员还不如给老子做秘书。”

黄坤嗯嗯啊啊地敷衍他,邓瞳强归强,实在太容易生气,为免上一代悲剧重演,这两个人他必须贴身周全保护。秀山那边就略显左支右绌,也没办法。

“你躲什么?”邓瞳问,突然脚一迈,坐到他腿上。

“我没躲啊,我坐着没动。”他眼睛一抬,眼珠子黑白分明。邓瞳看了就来火,骂了一声操,掐着他下巴亲上去,黄坤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,搂住他的腰。



告别的时候,徐云风在他的脑子里说:你得活下去,别怕丢脸,有时候躲避不是坏事。只有活下去,有这个前提,才能做别的。

这是他最后的遗言,是黄坤目前唯一能办到的事。



Fin.

试问这个冬天谁不想吃板栗红烧肉呢


咸豆花来得晚一些,没谁料到他是个正经人,他跟甜豆花长得一模一样,舌钉是他哥亲自打的。当天像难产一样在房间里嚎叫,嗓子都叫哑了。拿破仑蛋糕正在路上巡逻,一个飞踢破门而入,举着枪问:“什么情况,你们怎么了!”就见此人被拽着舌头,甜豆花骑在他身上,手里拿着一把激光枪。

咸豆花挣扎不止,身上没几块完整布料,涕泪横流,嘴里说着:“我不奥,我不奥。”

甜豆花严厉地说:“别让人看笑话了,你还想不想草一些双胞胎人设?”

咸豆花不喊了,变成了低声的呜咽,激光枪在他的舌尖找准位置,他闭上眼,眼泪顺着额角一斤一斤流下来,把地板泅湿了几米。

“不好意思,我想起我还有点事。”

拿破仑蛋糕走前关上了门,同手同脚地走到葡式蛋挞房间去,惨叫贴在他的背上如影随形。路上他遇到北京烤鸭在外面遛孩子,打了招呼,对方好像耳背,没有听见任何声音,直说今天天气真好。



御侍把提拉米苏和红茶牛奶咖啡巧克力放在一个队伍,据说是一排连携技都亮晶晶的,看着舒心,治好了多年的强迫症(“这傻逼游戏全是单恋,神经病?”御侍说)。提拉米苏不如别人所想,喜欢两个人,她纯是那种cp粉,文图双修,因为长得好看,在樱之岛的漫展人气颇高。最近她申请调去味增汤秋刀鱼天妇罗他们那个队伍,御侍语重心长地说:“没有必要噻,反正大家都是送外卖的,工作一样的辛苦,风里来雨里去,外卖车也一样的破烂,没有什么区别,你何苦跟陌生同事磨合!”

提拉米苏说:“我想去奈芙拉斯特嘛。”

御侍去大通铺房间里找人,嘴里念叨日本朋友就是喜欢大通铺,身体上则诚实地坐进了别人的被炉。天妇罗在吃蛋挞,热情地推过来一份,说:“我听米饭说御侍失忆了,给您解释设定,我们不用吃东西,食物吃进去的话,就像掉进黑洞里,咚一声,就消失了,但是我就很喜欢吃东西。”

味增汤和善地说:“御侍今天又荒废学业了吗,请不要颓丧,冬天如此寒冷,躺在被炉里又何尝不是一种恰当的选择?只要过得开心,就不是虚度光阴。”

秋刀鱼说:“是呢,请您抱着这个猫猫暖手吧。”

商量过换队友的事,三人纷纷表态:有漂亮小姑娘当然好,虽然舍不得热狗这个大叽叽女孩,但是队伍人员流动也有利于大家和谐相处,共建优秀外卖送餐系统,只是要让热狗注意去了新队伍可别把胸垫乱放,影响大家精神文明建设。御侍很满意,直呆到他们铺被子睡觉才走,临走只见这三位的地铺严丝合缝地衔接在一起,恨不能叠上。


B-52鸡尾酒做了好多天看板郎,从没下来过。因为他起锅厉害,御侍欣喜地念叨着“这就像鹤丸搓金蛋是一个道理”,他听不明白,但觉得是一种称赞。

他的生活除了打架,就是每天凌晨呆在魔法厨房里,公式牢牢记在他的脑子里:四块方糖,十朵莲花,一勺浓汤,稍微偏热的火候。他一边默念,一边听御侍聊天扯淡。

“我来之前看到秋刀鱼他们仨睡在一起,救命了。”御侍在吃一碗现世带来的叫爆椒牛肉面的东西,又嘶又哈地说,“你知道他们搞多角恋的都是怎么回事吗?”

“我不知道,”鸡尾酒搅动着锅里的东西,“只是一些人求而不得吧。”

“那我问问,你喜欢伏特加还是布朗尼?”

“……不要碰到我的零件。”

“说说嘛,说说嘛。”御侍用胳膊肘在鸡尾酒的翅膀上捣来捣去。后者拿着罐子,不慎多掉进一块方糖,手臂碰到了按钮。

一片金光过后,麻辣小龙虾的影子显现出来。麻辣小龙虾从锅里爬出来,说:“傻逼,都给老子走开!”

鸡尾酒和善地拍拍他的肩膀,摘下看板郎的胸牌,贴在他身上。88,他对御侍说,用两条腿走出厨房。



Fin.

明天考试了不想复习瞎几把写

清明果果


03.


张楚岚二十岁高龄入学,跟着初级班搞符修,早课五点,大家像小树苗一样拥抱清新空气,吐纳生息,他梦回高三跑操,冻得哆哆嗦嗦,后续课程睡着数次,把头点得撞在桌上。同班同学都是嘴上没毛的小男孩,八到十四岁不等,尤以他同桌为告密精之首,这事辗转进了灵玉真人的耳朵里。

“听说你跟不太上初级班的课程。”晚课后,巨大的符修张灵玉关怀道。

“怎么跟不上,我,南开大学莘莘学子,超能力是睡着也能听课,差几分没考上清华是因为考英语的时候打雷没听见听力,ok?我现在就写个给你看。”张楚岚哈欠连天,把写完的作业推到桌角上,抓起一张白符,用袖子草草捋平,捏着毛笔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避水符,用炁把纹路激活,丢进水盆里,水分两路,没一会儿就失效了。

“还不错。”张灵玉保守评价,“就是你拿笔的姿势不对。”

他绕到后面,认真摆弄张楚岚的手指,这会儿是倒春寒,手很凉,张灵玉就握着他的指爪,一带一路,写了个端正的避水符。

“有同学欺负你吗?”张灵玉问。

“哈,怎么可能,我有同学两个叠起来那么高。”

“怕你被小孩子闹烦了。”

“没事,我可以搬出你来霸凌他们,对吧,你说过罩我的。”

张灵玉原话不是这个,但他放开手,笑了一下:“可以。”

第二天张楚岚狗仗人势,搁着腿霸凌小同桌:“你叫恭顺还是恭谦是吧,怎么回事,我拯救世界很累了,不许人上课划个水了?你知不知道我是谁,知不知道我师叔是谁?”他吓唬人的演技浑然天成,说到激动处彻底变成恶人脸,五指张开,噼噼啪啪带了电流,“小朋友,今天不教你做人,我看你要把雷电法王当成小猫猫!”

恭顺欺软怕硬,瑟瑟发抖,连连说:“老大对不起,老大放过我。”

其他的孩子瞧他厉害,也纷纷投奔恶势力:“哇老大罩我们!”张楚岚哼了一声顺着台阶下来,收了掌心雷,摆摆手:行行行行行,以后你们就跟我混。

张灵玉过来了一趟,身份摆得很端正,心中默念几遍我不是家长,我不是家长,而后把一张绝世好脸像年级主任一样往门上一凑,往里窥视,一眼看见张楚岚被围在中间,正挨个儿摸孩子们的狗头。张灵玉对前因后果一无所知,心里自顾自暖和起来。

他迟了十三年,总算还是成了孩子王。


按当地习俗,春天的时候天师府要做鼠曲包子,这东西叫做包子,实际上是墨绿色大饺子。大量白萝卜和五花肉是采购好了,就差鼠曲草。张楚岚自告奋勇去田里采摘,实际上他对这种草一无所知,这些事让他新收的手下去做就好,但是为了出门约会,他还是将该差事大包大揽,以“我想多认识一些本地植物”为由,拐着张灵玉出了门。

这些日子,他虚心向手下们学习了一些方言。本地有一些方言名词完全替代了普通话,鼠曲包子官方称谓是清明果,方言读音是“喜秋包子”,秋的读音更靠近亲亲的chu,撅嘴音。

最后他们在油菜花田玩了一天,张楚岚面不改色,拍了两个G的照片,很想掏钱给对方出写真集。傍晚他们花钱在菜市场收购了两大蛇皮袋的鼠曲草,张楚岚撸起袖子说小师叔你别动,瞧我的,上前用方言激情讲价:“老板,便宜几贼,都个么暗哩,卖了了好快几走等屋里。(老板,便宜点嘛,都这么晚了,卖完了好快点回家)”口音十成十标准,张灵玉第一次目睹这种惊人的生存能力,站在旁边眼睛发直,好像他的师侄刚刚在热带雨林吃了一只青虫。

他俩把麻袋扛回山上去,大家好评如潮。恭顺同学领着孩子们夹道欢迎,不管三七二十一,把老大狂吹一波。


修道之人忌辛辣,但龙虎山不管这个,鼠曲包子不辣是不好吃的。萝卜肉馅做好了,要一点点地倒水,用筷子顺时针搅拌,张灵玉给他淳淳教导:“不能一股脑倒水,也不能用别的搅拌工具,会影响口感。”

张楚岚问:“所以这个东西是机器做不好的了?”

“在吃方面,”张灵玉武断地说,“机器什么都做不好。”

搅完了馅放在一边,所有人撸起袖子,端出很多木盆和面粉袋来。鼠曲草已经煮成熟的,面粉倒进木盆里,把鼠曲草和草汁渐渐多地加进去,揉成浓艳绿色的面团,越来越大,不断用力摔打,热乎面团揉好了,大家又迅速组成流水线,揪出一个个小团,一部分用工具压上图案做果果,一部分擀成面皮包包子,场面热火朝天。张灵玉原本想帮忙,但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适合干这个活儿,他只好拎着两个爪子站在边上,冲张楚岚傻乐。

张楚岚看揉面看得发呆,那团木盆里柔软的绿色像最有生机的东西,它从一棵草变成最有生机的食物,带着祝愿,将要进入你的肚子。

小跟班恭顺就站在他旁边,拿干净的擀面杖捅捅他,顺口说:“喏,老大,明年你也可以加入了。”

“明年”,他帮忙擀包子皮的时候忍不住去想,他不一定留到明年,但“明年”确实是一个最好的意象。


02.


平安夜前几天鹰潭下了雪,没下足两天又冒出太阳,破冰融雪时堪称一年最冷。

张楚岚在道袍里面穿了个高领毛衣,把领子翻上去,包住下半张脸,说话瓮声瓮气。 他在厨房里用甜酒煮糯米,艰难度过第一个没有暖气的冬天。

糯米煮成没有粒状的糊。张灵玉在旁边往大锅沸水里扔茄子,过几分钟用大漏勺捞起来,大菜刀对半切开(天师府食堂,什么东西都很巨大)。冬天开着窗,茄子皮很快冻硬了。他手忙脚乱地跑去另一头,耍着双刀切葱姜蒜末辣椒干,张楚岚关了火,把糯米糊糊端上来,这些东西就被哐哐搅进去,然后张灵玉想了想,拿起一些瓶罐,比划一下,不要钱似的往锅里倾倒盐白糖味精etc。

“你真的会做吗?”他的师侄问道。

“闭嘴。”

张灵玉擦擦脑门上的汗,掏出一个正常大小的勺子,舀了芯料抹在茄子皮上。

看张灵玉做小零食有个好处,出于食品卫生考虑,他进厨房会把头发扎成高马尾。那脸更加不得了,每个男孩的初恋校花(9.5分高配),张楚岚靠在灶台上看得乐不思蜀,恨不得来一根。他上山之后被迫戒烟了,一点也不觉得快活似神仙,哪有男孩二十岁就戒烟的,人家烟瘾犯了可以亲一下对象。张灵玉在白天几乎是不给亲的,想抽烟的话就吃糖,他说,往张楚岚嘴里哐哐塞水蜜桃味喉糖,如果被叼住手指,还会脸红得像一座火山,甩开手走得飞快。

真实难搞。

张灵玉仔细抹完了十来片芯料,再用另外十来片往上一盖,挨个按实,茄子干就算做成了。他招呼张楚岚拿两个簸箕,摆盘,搬到外面去晒太阳。晒完蒸熟之后,剩下的就是切成条状了。

他们在太阳底下站了会儿。

“其实味道是甜辣的,北方人一般不会喜欢。”

“我应该还算是半个或者四分之一个这儿人吧,肯定会喜欢。”张楚岚摆出一个你做什么我都喜欢的笑容。他说这话纯粹故意让人心疼,换了诸葛青就能看出他故意的,张灵玉看不出,他走进套路里如履平地,伸手摸了一下对方的马尾以示安慰。

张楚岚又把簸箕摆摆正,看了会儿说:“冷死了,我回房间睡午觉。”

张灵玉看了看他身上,保暖的估计只有一件毛衣:“怎么不多穿点?”

“习惯嘛,我这个人比较怕热,在昼夜温差大的地方一定要穿少一点,宁愿冻感冒了也不想中午热着难受。”张楚岚笑一笑,挥挥手走了。

张灵玉从早晨见面就一直在等他说点什么,他到底没有说。


傍晚张楚岚睡好了,跑去他房门口堆雪人,边堆边唱,Do you wanna build a snow man,Come on lets go and play,I never see you anymore,Come out the door,It's like you've gone away——

唱到最后喊了起来,气吞山河:“张灵玉!你想跟我堆个雪人吗?!!”

这时太阳落山不久,天气阴寒,尤其适合阴五雷修炼。张灵玉在房里打坐,吐纳周天,眉头越皱越深,炁濒临走岔,实在气得半死,哗啦拽开了门:“滚!”

他师侄吹了声口哨,看着这扇洞开的门,心里叮叮咚咚响起了Love is an open door。

他在漆黑掌心雷追到之前跑了,张灵玉这才看清他堆的雪人,有两个蓝色纽扣眼睛,胡萝卜鼻子,树枝胳膊,脑门塞着一颗歪瓜裂枣的大红豆。

张楚岚到厨房摸了两瓶椭圆形的酒,再次敲开了张灵玉的门。张灵玉一看他胳肢窝里夹着什么手榴弹,作势就要关门,张楚岚咵嚓把腿往门缝里一伸,对方怕夹到他,只能停住了动作。

“你过生日耶,来喝嘛!”

“……进来吧。”

“这什么酒?”张楚岚掏出瓶子来对着灯细看,“……潭花,本地酒么,30度还可以,30度我大概能喝一瓶。”

他很少喝酒,在高三毕业酒会上喝了不少,张楚岚算是考得最好的那一批了,老师蛮喜欢他,但他十年来的生活都有意控制了存在感(像个无师自通的武林高手),因此一直没什么朋友,也没什么人注意他。看大家都喝得飞了,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互相拥抱,他想了想,才放眼泪掉下来,那天喝了一瓶白的,有点上头,在厕所里吐。

“我白天假装不知道你生日,是故意的。”张楚岚喝了两杯壮胆,从兜里掏出一大串缤纷果味的套,陈列在八仙桌上,诚恳地推销道,“我准备了礼物,是我自己,我觉得还蛮宝贵的,毕竟当代社会,有谁20岁还是处呢?”

张灵玉眼神不知道往哪摆,权当没听到他后半句污言秽语:“嗯,是很宝贵。”


当初被发现跟吕良有勾结,张楚岚带着冯宝宝逃出公司,大家怀疑他会加入全性,他也确实收到了邀请——但最后委婉地撅了,冯宝宝问为啥子,他嘻嘻笑说:理念不同呗,人如果完全从心,那就是怂,还做什么人噻。冯宝宝看他一眼,手交叉垫在脑后:我是不晓得,反正你让龙虎山那个放开点,自己又这样,我是不晓得你们弄啥子。

没等冯宝宝想明白,龙虎山那位就下了山来找他们。张楚岚走在路上,正跟冯宝宝说着什么话,抬头就看到眼前斑马线红灯外,站着极其醒目的人——方圆十米的人都要多瞧他一眼。

张灵玉对四周的目光浑不在意,冲这边一笑,炎热的城市风吹起他的头发。

张楚岚耳边没有声音了,脚底像生了根,过了不知道多少秒,红灯切换成绿灯,张灵玉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
要说他怎么知道张灵玉生日,还得从某次回山说起。张灵玉负责别的事,把身份证给了他,让他走本地市民通道进去(“旺季游客通道太挤,走完天都黑了”)。张楚岚站在登记处,就像把玩黑卡似的端详了半天张灵玉的身份证——生日是平安夜,照片拍得挺好看的,头发比现在短不少,扎个小揪。

售票处的叔叔狐疑地问:这是你?

张楚岚面不改色:是啊,您没见过长残了的?

叔叔:头发颜色不太一样哈。

张楚岚:这是天生的,后来吃芝麻治好了,这不现在乌黑靓丽——骗您干什么,如果不是天生的,当初照相馆也不会让我拍嘛!

叔叔:脑门上朱砂痣没了哈?

张楚岚捂着脑门,痛不欲生:哎呦您别提,去年点了,可疼。

叔叔摆摆手:行了,你跟灵玉真人蛮有兄弟像,帮我给他带句好。张楚岚面上抽搐,脸子十分挂不住,丢下一句谢谢,扎进市民绿色通道里跑了。


回忆到这里,他们已经喝了半瓶潭花,话题兜兜转转回到了桌上的计生用品。

“我也不知道这个事你怎么想,就是觉得你应该会答应,不然我太没面子了吧,我出去买这玩意儿可紧张死了。其实搞对象这件事,我不愿意想太多……要么你看我怎么不跟老青搞对象呢,斗智斗勇的,傻逼死了。你是我见过最纯真善良的男孩了,有什么事就会直说,嘿嘿,嘿嘿嘿。”

他一边傻笑一边哗哗倒酒。

张楚岚什么都懂,尤其比较懂人心,可惜不懂女人心也不懂男人心,比如此刻他喝得口无遮拦,不慎提起了别的偶像派的名字。张灵玉嗯了一声,纡尊爬了起来,走了两步。

“……?屋里怎么黑了?”

“你想开灯送礼物?”张灵玉问。

“不不,还是关着吧。”张楚岚的声音懂得要死,随后他像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,细声默念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”,抬起头,黑暗里同时爆起两束金光。张灵玉的又略有不同,他在泠泠金光里微笑了一下,缓缓抬起右手。

“以炁化形。”

金色大掌死死抓住了他。


01.


下午一点一刻,天津解放南路金拱门,深秋,最终决战之后第二天。

张楚岚趴在桌上,眼皮耷拉,昨晚依然没有睡好,人从极长时间的紧绷中脱出时,通常没办法立刻放松。他顶着黑眼圈,把薯条一根根往嘴里塞,有气无力地说:“我想……找个地方休息。”

“那跟我一起回天师府。”对面的人提议。

他一听眉毛反射似的挑了挑,看见外面广场有人在卖小狗,穿裙子的女孩开心地牵走一只串串,他眼珠不自觉地跟随上去。

“我的意思可是休息一辈子那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张灵玉说,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张龙虎山出家待遇表单,推过桌面,“喏,包吃包住底薪5000,喝酒吃肉结婚随便,位份高了工资涨幅极大。硕士学位优先录取,先不说徐四先生有没有给你弄好硕士学位,我帮你操作一下,直接走后门也行,当然还要求一些道家典籍的背诵,你肯定随便就能背下来,但是不想背也可以不背。”

小狗和女孩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这句“不想背也可以不背”尤其令张楚岚这种人心肝一颤,陈朵想要选择,他又何尝不想要呢。大学的时候小张为了国家励志奖学金必须全勤,活跃参加各种刷分竞赛,根本没有“不想上课也可以不去”的选项。那会儿张灵玉如果是他的室友,一定会在他起不来的早晨站在爬梯上摸他的额头,说:不舒服就不去了,吃了药好好睡觉,我替你点到。

真好啊,是不是现在做他室友也不晚。

张楚岚观看了这张表单,发现出家确实比当初呆在国企有前途八百倍。出家这个事情,他略知一二,反倒是“操作一下走后门”这几个字从张灵玉嘴里说出来比较令人瞩目。

张灵玉不放过他,惊人发言一句接一句。

“住天师府也不是非得怎么样,你也可以作为家属白住着。”

“做谁家属?”

“我……侄子?”

“叔叔会罩我吗,会帮我打架吗。”

“我会照顾你。”张灵玉对此充耳不闻,答得驴唇不对马嘴。他可能知道这是标准答案,更大的可能这是他的心。

“这算什么回答,让你圆滑一点你就圆滑成这样……”张楚岚笑得开心,眼睛好像饶有兴致地钉在纸上,滴溜溜转着,没抬头看张灵玉,“行啊,我去就是了。”

两束目光有如实质打在他的脸上,张灵玉两手放到桌面,身体紧张地前倾了一点。

“糟糕的人一直是我,”他说,“是我先喜欢你。”

张楚岚把脸藏在表单后面,嘴角忍不住向下撇了撇,把突然涌起来的鼻酸忍下去,才慢慢开口。

“那我就不服了,肯定是我先。”




Fin.

想不出活动写什么,就介绍了两种土特产的做法(nbcs)还是解释一下……三节顺序确实是反的,但没什么特殊意思啦

溜溜

“你杀过几个人?”

他捏着阿修的手指,另一只手拿着软笔,透明的摆台上撇了一点白色光疗甲油,动作娴熟,在阿修的食指尖画下一串小爱心。

阿修看起来真的在想,五个指头画完了,堕珑示意他把手塞进光疗机,他才如梦方醒,慢悠悠开口:“记不清了,但是不多,我又不是专门做杀手的嘛。”

堕珑没接话。阿修有一点如坐针毡的紧张,也只有一点点,他对那个神秘雇主多少有一些猜测,至今还不确定自己的隐私透底到何种程度。光疗灯灭了,堕珑掏出他的手看看,阿修的手不像他的脸,手掌有点肉,让人想一直捏着。他看了效果,不甚满意:“比不上你的美甲师。

“可爱啊,我没弄过这种。”阿修吹吹手指尖赞赏他的技术,又很没眼力见地接回他们原本的话题,非要把自己肚皮翻给他看,“做没做过杀手不重要,你们中国有句老话,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,至少我知道自己不行,但世界上很多人不知道,你说是不是呀。”

堕珑想了一下,点点头。他继续埋头画另一只手,又不说话了。阿修落拓的时候暂且不说,兜里有钱,就是饿死也一定要做指甲,通常不让美甲师以外的人碰他的指甲,这可以称得上是无上殊荣。阿修抬起头,看清对方的眼型,东方人独有的细长,睫毛打下一片阴翳。

“堕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堕珑差点没稳住拿着最细竹笔画花纹的手——道上认识的喊他一声三太子,神武是上海人,按中国叫法连名带姓喊他堕珑。但外国人并不,参加KOF让他习惯了被喊单字一个姓,可是阿修·克里门森又和其他人有些不同,也许是他长得好看,这么喊,让堕珑觉得暧昧而且色情。

“干嘛?”堕珑问。

“没事没事,随便喊喊。”阿修对他笑。

他是很显眼的一个怪人,肤色白皙,鼻尖到颧骨一片雀斑,戴牙套,牙套上镶钻,价值连城绿宝石。堕珑从小混黑道,什么人都见过,但他见了阿修,觉得自己搞不好还是年轻。


两个娘炮朋友做完指甲,神武开着租来的车带他们去吃大闸蟹。阿修吃得很高兴,腮帮子鼓起来像一个巨硕的仓鼠,神武喝了二两,脸上飞红,兴奋地说:“现在我们是好朋友了,对伐,我们都一起在保定旅游诶,我还是第一次跟朋友旅游!”堕珑是保定本地人,保定人称当代迷幻之乡。到底怎么回事他觉得也还好,可能是当地人没太大感觉,他觉得一切都赖大咕咕鸡。就好像他使用一些地狱掏裆手,也不觉得自己打架招式有别人说的那么猥琐吧——打架要那么好看做什么呢,直击要害才是聪明做法。

堕珑做东道主,其实不知道该带他们去哪儿,飞贼毕竟不是导游,他很少有这种认真交的朋友。阿修找到他是在最冷的一天,他看见阿修的时候这个人站在前台胖姑娘的旁边,正处在崩溃的边缘。堕珑不知道他为什么崩溃,但是能感觉到他的怒火缓慢地在身体里燃烧,已经烧了好一阵子。他当时想,可能是天太冷了,他穿得那么少,需要情绪发热。


阿修在暖气屋子里跟他一起看电视,堕珑每天定时定点观看动物世界,动物世界以外的时间他们安静地看了好几天我在故宫修文物,紧接着是大宋秘史,又看了全部80集甄嬛传,嗑下来的瓜子皮可以盖楼。

阿修很多看不懂,勉强靠英文字幕理解大意,甄嬛传是堕珑给他翻译的,解说非常简短,“皇帝的儿子全是别人的”。他俩英文都一般般。

堕珑看不下去他嗑瓜子太慢,某次给他嗑了一碟,让他倒进嘴里。阿修鼓着腮帮子吃,他的眼睛很健康,目光带着水,表达感激似的一弯。堕珑终于满意了,阿修接近他有个目的,但是看完一季修文物之后,这个目的消失了,被他像丢瓜子壳一样随便丢弃了,堕珑能感觉到他的背不再紧绷,说话不再满含水汽。他的脑回路没有刻板于杀手的职业道德,因为在这一刻,阿修·克里门森真正成为了可以信任的人。


堕珑用法语叫他Ash,这个名字的发音法语比英语稍微要嘴张大一些。他学英语不太认真,但也知道是灰尘的意思,这不一定是真名,阿修给他的感觉也像灰尘。

阿修给他编过辫子。堕珑长手长脚缩在梳妆镜前面,面色惨白,他一坐下,头发拖到地上,阿修手忙脚乱地给他捞起来,像捞一匹床单。阿修自己也披着头发(像女孩,比保定吉原头牌好看八百倍),手指灵活,一下一下给他分绺,扎成蜈蚣辫。

“好像给芭比娃娃弄呀。”

堕珑说:“你长得比较像。”

“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?”

“好看的吧。”

“看不出来你这么肤浅。”

“因为没考虑过吧。”

“这个,可以送给我吗?”阿修把发尾绑出钩子形状,拍拍他的背,拿起一旁闲置的发饰询问。说是在询问,已经快要把东西揣兜里了,堕珑不止一次觉得他有扒手潜质。

“你想要的话,我还有很多新的。”

“当然是要你用过的,做个纪念啦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他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

之后KOF车轮战赛程,堕珑从擂台上走下来,阿修就扑上来抱他,手里玩他的辫子。堕珑的辫子碰不得,道上人都知道,由此他跟阿修也很是传了一些绯闻。阿修听说过,浑不在意,大概是觉得有意思,会故意在别人看过来的时候跟堕珑很亲密。有一次他们在店里吃东西的时候,阿修撑着脸笑,伸过来一筷子小笼包,他拿筷子不熟练,夹不住,所以是叉在筷子尖上,堕珑眨眨眼,懵里懵懂地叼去吃了,出去才知道是有别的参赛选手在拍照。

他没觉得有什么,阿修开心就好。阿修打架怪狠的,红衣服,浅色头发,满脸是别人的和自己的血,绿色火焰在他手上翻飞,像不知道哪来的杀戮天使,下了擂台阿修跟他们混在一起,每天傻乐。

保定一日游毫无进展,堕珑自暴自弃,带他们去麻将馆,阿修对麻将一窍不通,中国字勉强认得七八十来个,晕头转向,裤子都输没了。但是他想学,因为堕珑说过洗麻将的声音好听——这里是一个老麻将馆,大家自己洗牌,现在都是自动麻将机,不如从前,大家叼着烟一边笑骂一边码牌。堕珑和神武花了一下午教会他,保定麻将和上海麻将产生了巨大的文化碰撞。到了黄昏,阿修开始反赢。堕珑看了好半晌,突然弯腰从后面抱他一下,摸到袖子底下叮铃哐啷藏了一百张麻将,他笑了一下,热气喷在阿修耳朵沿上。麻将馆里有知道堕珑是谁的,小声嘀咕三太子包养漂亮男孩传闻果然不假。神武听了,挤着一边眼睛,拿胳膊肘死命怼他,堕珑完全不是故意的,只好摆出个无辜表情。

如果不是被他和神武一边一个架着走了,阿修恨不得吃下一个麻将馆。


神武去买吃的,堕珑在背后冲他喊,“我那份不要放番茄酱!”他同时收获一个ok和一个中指,转回身来,和阿修看着保定的内河。

“你不喜欢番茄酱?”阿修问。

“我怕酸。”

“那也没见你喜欢甜的。”

“口味平衡,”堕珑说,“你们法国人才最喜欢甜的。”

“说法国不是很准确,我从很远的地方来,”阿修看着河里出神,堕珑亲手做的粉色果冻指甲在他的脸上有节奏地敲,“那个地方,不太行,民众的命运一早就被操控好了,做别人的棋子,我想逃跑,不过逃跑挺难的。”

“快要成功了吗?”堕珑问。

“没有啊,还早着呢。”

“那么你是一个革命者了。”

阿修开心地笑了,他转了个身面对街道:“对,革命者!”

一只花栗鼠抱着西瓜从他们面前跑过去,跳进了下水道里。堕珑解释说,之前我们不怎么出门,这种事情在保定是很寻常的。阿修说:“好酷诶,我都想一直住在这里!”

过了很久,堕珑说:“可以。”

阿修扭过头,他们靠的比平时近。堕珑忍不住,在心里数他脸上的雀斑。阿修撇着嘴角笑:“堕?”他这一开口,堕珑的眼神往下一点(他的姓,发音让嘴唇微微撅起来,阿修的嘴长得像花瓣)。他很快收回目光,阿修笑得更开心了。

“我要去解决一些事情,解决完了就回来找你……找你们,然后我就赖在这个城市,反正你是黑社会吧,就是在麻将馆,也没有人敢欺负我。”

“不是黑社会,是飞贼。”堕珑纠正他,又补充说,“别许诺做不到的事。”

阿修摇摇头:“你不相信?”

“Ash,我拿不准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“也许以后有机会。”

“保定,人称首都南大门,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?”堕珑说,“就是京城倒垃圾的地方,中国有句古诗: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,在当代语境说的就是河北了。你不是很怕冷吗?不要住这里。”

堕珑比他高上十来厘米,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,颇有压迫感,东方人的眼珠是两滴化开的墨点,不讲道理,像要把他也泅进去。阿修愣了一下,别过脸:“我可不是说这个。”

他又问,“那你们怎么不革命,嗯?”

这个话题没继续下去,他们的视线里,神武每根手指挂着一个饼,手里拿着三个冰淇淋,左支右绌地跑回来了。晚上固定项目是撸串,阿修很适应苍蝇馆子(他说遇见他们之前,他已经习惯了在中国逃房租),但他有一颗品红酒的胃,喝不了白的,堕珑和神武拿小杯子碰了碰,都非常瞧不上他小口喝啤酒。

苍蝇馆子里有个破音响,激情播放一些《我的好兄弟》,朋友的情谊呀比天还高比地还辽阔,那些岁月我们一定会记得,朋友的情谊我们今生最难得,像一杯酒,像一首老歌。神武也跟着哼哼起来。半夜十点,堕珑肩上扛着一个手里拖着一个,结了账走出店门,破音响里面正巧男歌手唱得嘶哑:一杯敬故乡,一杯敬远方,一杯敬自由,一杯敬死亡。

阿修被背回酒店去,昏昏沉沉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,还残存麦芽香的舌尖味蕾,尝到了一点辛辣酒气。


第二天阿修像仙人跳似的不告而别,他们很长时间没有再见面,堕珑做过一次梦,在沙漠里分别,阿修冲他挥手,口型是中文:再见……再见,祝你好运。



一年后,是伊丽莎白来找他。女孩儿跟堕珑说话往往有点费劲,伊丽莎白不同,她身材高挑,穿个高跟鞋比阿修还高点儿,几乎是平视地,她对他直说:“你能帮我找阿修吗?”

堕珑想,伊丽莎白能看出什么呢。

其实他想多了,伊丽莎白要么生气要么伤心,没有时间管别人是不是对她弟弟有非分之想。

这一年的最后,她拿着发箍在车上掉眼泪,堕珑手里也拿着一个发饰,圆滚滚沉甸甸,他自己的,物归原主。他的手心里有一道伤口,依稀记得自己几分钟前好像在手上写一个名字,写得太用力,字母h飞起来的笔画划破了手掌,蓝墨水渗进伤口里,又从血肉模糊的手掌抽离到空中,打了个转,钻回钢笔尖里。紧跟着他把这事也忘了,盯着繁复的掌纹,终于忘记了自己要写什么。

两个人等了很久才走出去。

“你以后还会参加KOF吗?”神武问。

“如果有人邀请的话。”

“我看这比赛对你找人没什么用处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堕珑很多时候是决策者,“我不知道”这个句式在他嘴里极少出现,“反正有人邀请我就想去。”

“那不说这个好伐,吃个散伙饭,堕,你想吃什么?”神武扭过头问。堕珑看着他,发现自己不记得跟他是怎么认识的。

“堕?你怎么会这么喊我。”

堕珑站在街头的人流里,原本是随口一问,但一种真实的疑惑突然击中了他,他皱眉,歪了歪头,辫子从肩膀上滑到胸前去,像有一只手拨动它们。
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我想吃甜的。”



Fin.